沈昙抬手布下一层薄薄的隔音阵,几人一前一后慢行。
崔观开口询问:“几位可是接了任务来此?”
沈昙摇头:“路过,你呢?”
“我接了委托。”崔观拍了拍背上的药篓,“城主的帖子,说是广请医修看诊,我也是刚到,正打算往城主府去。”
“谁病了?”
“不知。”崔观两手一摊,“帖子上没写,只说是疑难杂症,重金求医。我刚好路过附近,便来看看。”
沈昙递给他几张传讯符:“若需搭手,只管开口。”
崔观接过来朗声大笑:“你这东西我都存了一沓,不过,有修和这句话,我就放心去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崔观便和他们告别,背着药篓往城主府方向走去。
叶令然同沈昙温鹤年三人沿街闲逛。路过飘香小吃摊便停下尝两口,遇上杂耍也驻足看上片刻,随手赏些碎银,银钱自然是温鹤年掏。
偶有簪花帕子飘落面前,叶令然头也未抬,用灵力轻轻托回原处,引得两侧楼台一阵骚动。
温鹤年用扇子遮住嘴在后方和沈昙嘀咕:“我不好看吗?为何一朵花都未收到?”
沈昙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双手击掌:“好好好!”
“真的?”
“好难看。”
“沈修和!”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酒楼,温鹤年偏头往里瞅了一眼,拉着叶令然和沈昙往里走:“尝尝本地菜。”
叶令然沉默地被他拽了进去。
寻了一处二楼靠窗的桌子坐下,温鹤年大手一挥:“招牌菜捡好的上,再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
“得嘞!”店小二应声退下。
茶水先上了桌,沈昙端起来小啜一口,“啧”了一声又放了下来。
温鹤年转头看去,大堂往上三层楼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每一桌的交流声都能一字不落尽落入他们耳中。
靠楼梯口那桌坐了三个修士,看打扮应是散修,其中一人忽然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同桌的瘦高个儿灌了一杯酒,打趣道:“你一个修士,居然也会染上风寒?”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去了一趟后山,回来就这样了。”
“城后的山?”另一个圆脸修士皱了皱眉,“你去那儿干嘛?”
“采点野菌菇换些灵石。”那人摆摆手,“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
瘦高个儿劝他:“最近城里医修多,你去找一个看看呗,别拖着。”
“一个风寒找什么医修,打坐一晚便好。”那人不以为意,抿了口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三人碰了一杯,圆脸修士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要说医修啊,还得是太玄天宗的灵枢峰。”
瘦高个儿连连点头:“那是真厉害。我听说春生仙子妙手回春,什么疑脉痼疾到他手里都能捋顺。而且有个规矩,凡是让他觉得棘手的病症,从不收费,一直包到治愈为止。”
“嚯,那不是亏大了?”
“太玄天宗是哪里?差那点灵石?”圆脸修士竖起大拇指,“这才叫医者仁心。”
沈昙平日里夸赞的话听得不少,早已无感,但在师弟面前还是头一遭,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他端起茶杯掩饰住尴尬。
温鹤年在旁边捏着嗓子学那人:“哎呦呦,春生仙子可真是医~者~仁~心~哦。”
“滚。”沈昙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叶令然掐了掐大腿才忍住没笑出来。
正说着,店小二带着店伙计过来上菜,桌子正中先摆了一盘油炸山菇,菌子撕成细条,炸得金黄酥脆,后面跟着晶莹剔透的皮冻素肘、鲜美的河鲜蛋羹和一些油亮亮的灵蔬凉菜,最后是一道菌菇炖盅,盖子一掀开,里头汤色清亮,还浮着各色菌片,香气扑鼻而来。
温鹤年目光落在中间那盘油炸山菇上,啧啧惊叹:“这山菇炸得好香,怎么比我山头种的灵菇还要鲜?”
店小二在旁边得意地一挺胸:“客官好品味!这是我们后山城远近闻名的招牌菜,好多人专程赶过来就为吃这一口呢!”
温鹤年转头扫了一圈大堂,果然每张桌上都摆着至少两样菌菇菜肴,他感慨一声:“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物,我那山头灵气不差,偏就养不出这般鲜美的菌子。”
沈昙一听来劲了,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那我得尝尝。”
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叶令然挡住了。
这一下动静不大,却不知为何,格外扎眼。
大堂里所有喧闹声瞬间像被掐断一般,满堂食客齐刷刷望了过来,连楼上隔间的客人都探出头,有的连脑袋都卡进了栏杆缝里,方才闲谈的那几位散修也闭了嘴,目光直勾勾锁在三人身上,一言不发,气氛诡异得让人胸口发闷。
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叶令然神色依旧冷淡,他抬手一挥,将桌上所有菜肴全部收进储物戒中。
店小二愣了愣,迟疑开口:“客官,您这是?”
沈昙连忙打圆场:“哎呀,这菜实在太香了。我这师弟是想着带回去给徒弟尝尝,他徒弟病着呢,若是吃到如此美味,兴许病就好了呢。”
店小二不知道听见了哪个词,脸上笑容唰地又绽开了:“嗐!我还以为您不爱吃呢!早说啊,我给您多包两份!”
“不必客气,” 温鹤年摇了摇扇子,“美食贵在难得,一份就够了。”
三人一边搭话,一边起身往外走。待到踏出酒楼大门,回头一望,里面的人仍旧直勾勾盯着他们的背影,温鹤年搓了搓胳膊,快步跟着两人走远。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酒楼里的喧闹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三人回到大街上,路人来来往往,看着一派平和,可温鹤年望着一张张笑脸,心底莫名发寒,总觉得处处透着违和,他一把攥住叶令然的袖子,紧紧贴在他身侧。
沈昙转头瞧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大街上你拽师弟袖子,像什么话。”
温鹤年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压低声音:“连我都没看出来的食物,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沈昙笑意僵在脸上。
细细想来,他一个木灵根化神中期,五感比寻常修士灵上千百倍,竟然也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沈昙脚步一慢,不动声色地靠过去,攥住了叶令然的另一只袖子。
叶令然面无表情托着两位师兄拐进街边一家客栈,向前台掌柜要了一间上房。
他转头看向温鹤年。
温鹤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声音有些发颤:“师弟,怎么了?此地还有别的蹊跷?”
叶令然目光落在被两人攥住的衣袖上,淡淡吐出两个字:“付钱。”
“啊?”温鹤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哦!”
他立刻摸出一大块灵石递过去,掌柜的眼睛一亮,笑容格外热忱,当即给他们安排了一间静雅的上房。
引路伙计把人送到屋内,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叶令然在桌边落座,沈昙和温鹤年一左一右紧紧挨着他。
眼前灵光一闪,刚才收进储物戒里的几道菜全部铺在了桌上,菜还带着余温,诱人的鲜香依旧萦绕在屋内。
两人凑上前,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依旧寻不出一点不妥。
叶令然抬起双手,将两道柔和的灵力点入二人眉心。
下一刻,一股清透的力量瞬间充满灵台,原就远超普通修士的五感更上几层,周遭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空气中微弱的灵气不再需要刻意引导 ,而是化作丝丝缕缕、深浅不一的光带,在屋中缓缓游走。
整座城池所有人的灵根、万里高空中的闪电、跃动的地脉,全都清晰地映在感知里。
沈昙眨了眨眼,低声喃喃:“这......这就是师弟平日里所见的世界吗?”
温鹤年也屏住呼吸,心神震撼,一时忘了言语。
叶令然屈指敲了敲桌面。
二人猛地回神,再看向桌上的菜肴,脸色瞬间一变。
一道道淡淡的黑雾,正从菜里往外飘,那黑雾裹着一股阴晦腥腐的气息,正是他们在灵枢峰那黑色怪物身上闻过的相同味道。
两人大惊,捂住口鼻同时往后一仰。
“何方毒物?”沈昙说话都带了鼻音,“居然能瞒过我的鼻子。”
叶令然没说话,抬手将那些黑雾拢到掌心,用灵力包成一颗珠子塞进储物戒里,随后他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在桌上,菜连着盘子“呼”地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转眼便将桌面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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