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郡守追着陆承明跑出去的时候,只觉得陆承明行动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寻常拜访,怎么说也得先递个口信过侯府,叫侯府的人做好准备,在门口迎接,他们再坐着轿子慢悠悠的过去,这陆承明倒好,骑个马就去了!
着什么急啊,侯府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难不成这陆承明还有什么谋算?
萧郡守生怕错过什么要事,忙一路骑马跟随,颠儿的一身软肉都跟着乱颤。
等萧郡守到侯府门口时,只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施施然自马上翻身而下,瞥了他一眼,随后冲着府门口点了点下颌。
瞧那姿态,是将萧郡守当成手底下的小吏去差使。
萧郡守肚子里面开始翻滚出一堆堆骂人的话。
遭人烦的鹰犬走狗、抽的什么邪风在这发癫、克父丧母的阴损玩意儿!当个钦差了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上呢!
全都骂完一遍之后,萧郡守才压下这口浊气,慢腾腾的从马上翻下来。
等萧郡守翻下来时,后面跟着的武官也上来了,萧郡守又如同陆承明一样,瞥了一眼后头的武官,然后冲门口点了点下颌。
武官“哎”了一声,上前通禀:“钦差大人、萧郡守到,还不开门相迎?”
——
这二位贵客不请自来、堵到侯门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大夫正在为顾平江诊治。
厢房分为内外,大夫在内间诊治顾平江,李千姿和夏掌事便在外间等待,期间,李千姿细细询问夏掌事关于武器丢失的事情。
李千姿问,夏掌事答,一问一答间进退有度。
“武器库为何丢失?”
“侯爷手底下的亲兵白峰拿着侯爷的官印和钥匙去武器库调走武器,同守门的将士说是为了明日的出海作战,印钥齐全,所以将士放行。”
“白峰呢?”
“今日辰时,侯爷手底下的官员才收到白峰取走武器的消息,我们匆忙去找白峰,但是人已经失踪了。”
“武器库的钥匙都有谁有?”
“钥匙只有侯爷有,印也放在侯爷的官衙之中,有专门的人看守,我们去找看守的时候,看守已死。”
李千姿沉沉的吸了一口气。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向郡守认罪,再竭尽全力追缴白峰的下落,若是能将武器捞回来最好,还算是戴罪立功,若是找不到——”夏掌事面上浮出几分担忧
:“找不到就是侯爷的差错。”
毕竟这钥匙只有侯爷一个人有侯爷日日贴身带着现下出了事儿不找侯爷找谁?
李千姿正觉得棘手时厢房内走出来了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李千姿是从李家带回来的老人对李千姿十分忠心忠心到能昧着良心同一旁等待的李千姿和夏掌事说:“侯爷这是多日忙碌、伤了根基又一时急火攻心熬不住了才会突然昏迷这是心病需得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神若是再忙碌消耗下去这身子骨怕是会越来越虚补都补不回来。”
“老奴去为侯爷熬一碗汤药一副药喂下去侯爷便能醒来了。”
听闻侯爷马上便能醒李千姿和夏掌事都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府内的丫鬟匆忙跑来隔着一扇门通禀道:“启禀侯夫人萧郡守同钦差大人在门口拜访说要来探望重病的侯爷。”
李千姿心口一沉一旁的夏掌事也是满面愁容。
“夏掌事在一旁伺候侯爷。”李千姿果断道:“我去前厅会见二位大人。”
按理来说顾平江病重应当是顾平江的兄弟子嗣前去相迎但可惜了顾平江的兄弟早就在十几年前被李千姿和顾平江联手赶出了东水顾平江的子嗣更是一死一废眼下整个侯府里身份最高的是李千姿。
女子少见外客但也不是不能见。
夏掌事忙声应下躬身道:“属下会在此处一直守着侯爷的。”
厢房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厢房门落进来有那么一截正好照在夏掌事的靴子上夏掌事低头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靴面看。
待到李千姿从厢房处离开
李千姿能做什么呢?除了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位大人想来就是去给长安写信请长安的娘家帮着周旋。
但是长安鞭长莫及等李氏的人来了东水这头的事儿也尘埃落定了。
侯爷都倒了一个女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夏掌事满意的退后两步在前厅外间的座位上缓缓落座。
要不了多久这侯府就要完了。
——
于此同时李千姿快步走出汇泽院在路上唤了个亲卫来。
“跟紧夏掌事。”她道。
昨夜瑶姬来和她说夏掌事同赵
芝兰之间有勾连、赵芝兰在夏掌事的帮助之下进了侯府的时候她已经将这件事记到了心上。
她这边得来的消息是昨夜赵芝兰和顾平江在夏掌事的帮助下见面的当夜赵芝兰曾和夏掌事在后厨之中见过一面然后赵芝兰又匆匆回到了顾平江的书房之内。
她当时只以为这是后宅阴私之事猜测是夏掌事想帮着赵芝兰复宠亦或者是为了今日顾了之一事但现下看来却可能并非是这么简单。
李千姿也知道顾平江胸口处的钥匙这钥匙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能碰今日顾平江昏迷的时候一只手都死死抓在胸口处
这一处很少有人能碰到但赵芝兰就是其中一个。
别看顾平江对赵芝兰没多少恩泽偏爱但是却也不设防。
李千姿怀疑夏掌事、赵芝兰同顾平江丢失的钥匙有关也就是说李千姿怀疑这二人同库房丢失的武器有关。
准确的说是同夏掌事有关。
赵芝兰只是一个后宅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是接近顾平江至于真正做事的那个只能是夏掌事。
掺杂上政事李千姿整个人都绷紧了。
后宅出点问题最小就是俩小姐妹抢一个玉佩俩儿郎抢一个读书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妹妹抢了姐姐的婚事弟弟给哥哥下点药虽说也有人命案子但也就死这么一两个损害不了侯府百年基业但掺和上政事保不齐满府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一想到此李千姿面色便越发阴沉。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对后事一无所知所以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行不行只能暗中试探。
若是实在保不住侯府她便只能带着女儿逃回李氏了——那她这段时日真是白折腾了!
烦闷涌上心头李千姿又同亲兵叮嘱道:“务必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他。”
亲兵应声而下。
待到亲兵离开时李千姿已经走到长廊之上。
木质长廊穿过了一整个湖泊廊檐下挂着各种半截长的纱织帘帐、用以遮挡烈阳纱帘上绣着各色的花影所以当阳光穿过帘帐时又会在地面上烙印下一道道花影李千姿踩着花影走下长廊便瞧见不远处的前厅。
前厅阔丽巍峨琉璃黄的檐角在日头下晾晒出泠泠的色泽阳光一照便明晃晃的刺着人眼。
李千姿短暂的压下了
脑子里盘旋着的各种浆糊,快步走入前厅之中。
——
当时东水侯身旁的大管家正在招待二位贵客。
一位贵客很了不得,乃是东水萧郡守,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坐在左手方的次位上,另一位贵客更了不得,乃是长安来的钦差陆承明。
萧郡守是个常见的人,且同他们侯爷来往颇深,所以大管家并不多去看萧郡守,只是偷偷去打量这位钦差。
这位钦差大人光瞧面相,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他眉浓而挑,瞧着有几分凌厉,眼是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向下垂着,透着几分阴郁,唇淡无色,端着茶的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乌铁扳指,偶尔看人时候,也不会转过头来、堂堂正正的打量人,而是歪斜着眼睛,冷飕飕的瞥过来一个眼神。
就像是现在,大管家小心望去时,这位陆大人突然扫来一个目光,扫的大管家后背一紧,连忙赔笑道:“大人稍等,我们夫人马上便到了。”
大管家今日刚将渔舟坊的二位送走,到府里还没喘上口气儿呢,便听说了个噩耗。
侯爷公务出岔子、吐血昏迷、且管家来人询问——桩桩件件事儿压过来,连大管家也跟着额头冒汗。
幸好夫人不是那种柔弱无能的女人,暂时还稳得住局面,等夫人来了,定是能应付得来这二位的。
——
听大管家底气十足的提到那位“侯夫人”,陆承明的脸上讥诮的提起了一侧的唇瓣,像是笑,但细细看来,又像是狰狞的咬着牙关。
“夫人?”陆承明慢慢的念着这两个字,道:“不知贵府夫人是——”
大管家虽然跟随侯爷多年,但是之前并不曾随着侯爷去过长安,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陆承明同侯夫人之间的牵扯,还略带几分得意的回道:“我们夫人出身于长安李氏,大房嫡女,性贞爱洁,同我们侯爷恩爱十分。”
大管家话音落下的时候,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抬起眼眸来,似乎记起来些什么,问道:“长安李氏嫡长女么?”
“没错。”提到长安李氏,大管家的后脊背更直了一些,道:“我们侯爷当初同侯夫人在长安一见钟情,自此恩爱两不疑。”
陆承明似笑非笑的捏着手里的茶杯。
萧郡守在一旁点头,道:“陆大人可不知道,我们这位侯爷还是个惧内的,整个东水人都知道,侯爷日日围着夫人转呢。”
“啪”的一声细响,陆
承明手中的茶杯炸出些许裂纹,一点点水滴顺着茶杯流淌在手指尖。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将茶杯放回到桌案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侯夫人到——”
堂上的萧郡守便站起身来相迎。
萧郡守起身时,眼尾余光瞥见陆承明一动未动,也并未放在心上——这位钦差自从到了东水,就把“无礼”两个字顶在了脑门上,反正他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谁都碍不到他的脑袋上。
萧郡守这个东水地头蛇都拿他没办法,侯夫人一个没入过官场的女流之辈,恐怕更没办法。
思虑间,门外进来一道身影。
李千姿来了。
——
陆承明其实并不想看她,可是当李千姿踏进这道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便不受控的落了过去。
迈进门来的夫人穿了一套正蓝色对交领长裙,再罩一件浮光锦外裳,蓝白交映之中,是一张浓郁到极致的脸。
一个艳字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其中还要杂糅进三分锋利,艳到鼎盛时,又滋生出三分糜烂,像是某种勾魂摄魄的精怪,要活吸人血以维持她的容貌。
还是这张脸。
十余年前李千姿远嫁东水后,他们天南地北再不相见。
所以,这是他时隔十余年,第一次看到她。
见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心底里那些被深深压着的记忆便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撞到陆承明的心头,恍惚之间,陆承明好像又听见十七年前的夜雨。
——
人像是一棵植物,而人这一生的缘分,就像是一场雨。
有的雨早来了十来年,在她还是一颗稚嫩的、柔软的嫩芽时来了,太沉会痛,太轻会留不住。
在李千姿这里,陆承明就是一场有些轻的雨。
被浇过了、潮湿过后,她就给忘了,转头就去嫁给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度过十余年,但是在陆承明这里,李千姿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这场雨又重又凶、整整浇了他十余年,日日夜夜的痛,痛了他十余年,从十几岁情窦初开,到三十岁日夜沉默。
李千姿,我怎么能不恨你?
我怎么能不恨你?
他的手骨捏着乌铁扳指,骨节都捏到泛白,目光沉沉的望着那走进来的人。
和他咄咄逼人的紧盯完全不同,李千姿踏进前厅之后,就像是从不认识陆承明一般,进来先
是向萧郡守行礼、萧郡守还礼之后李千姿才向堂前这位从没站起来的人行礼。
“妾身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见过钦差大人。”
她手中拿着一雪色团扇上面绣着一支兰花人俯身行礼的时候团扇便同眉眼齐平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
陆承明依旧不动只眉目沉沉的望着她在他面前演戏。
他想看看她能演多久。
以前她每一次见他三句话说不到就会翻脸多看他一眼就会骂人
时隔十七年李千姿你再见我会不会也像是以前一样讨厌我?
“钦差大人久等妾身迟来。”堂下的女人抬起一张艳丽的桃花面来语气歉意道:“侯爷现下重病难以起身相迎只能由妾代为相见。”
陆承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听她口口声声提起另一个男人便要说一点不好听的来刺一刺她。
“东水侯涉陷通敌。”陆承明一开口就把东水侯往死里整:“本官今日要来捉拿他下牢狱。”
李千姿面色一沉。
若是东水侯真被判了“通敌”那东水侯府也完蛋了李千姿身为东水侯夫人也落不到好她的诰命、她的底气也会随之一起付诸东流就算是此时休夫归家她也没办法带走侯府里的一针一线。
这可不行!
李千姿当即道:“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跑丢的白峰现在还不曾抓到钦差大人如此着急的将这口帽子扣在侯爷身上可是在拿我们侯爷顶罪?”
她两眼一瞪目露凶光就像是护崽子的母狮子咬紧牙关就冲着陆承明过来了。
陆承明觉得有点痛又有点爽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抠开血淋淋的爽。
她还是那么讨厌他。
——
他们二人争吵起来的时候一旁的萧郡守低下了脑袋假装没听见。
他这个官场老油条子最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所以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来了也只打算安静的看着、来明哲保身。
但是可惜了李千姿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李千姿一转头对着萧郡守便道:“萧郡守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白峰最开始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人后来才进到侯爷手下做事若要算起来这人也应当同你有两分缘由你可知晓他去了何处?”
萧郡守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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