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复礼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可今天不一样。
他坐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开了,两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他们在这行宫里伺候了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位殿下主动叫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叫几个人来。”他说,“我要梳洗。”
小太监们愣了一下,连忙应了。
任复礼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一点儿阳春水都没有沾过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旁人多得多。
不多时,屋子里挤满了人。梳头太监捧着梳子篦子,宫女捧着衣裳配饰,还有一个老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铜盆,里头盛着温热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真奇怪,也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这院子里,此前也不曾出现过。
“殿下今天要出门?”一个小太监忍不住问。
任复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太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了。
梳头太监最后给他束了发,插了根素净的玉簪。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梳洗完毕,任复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十几年了,他从没离开过这儿。今天要走了,可这屋子还会在,等他回来,还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备轿,去太上皇那儿。”
太上皇的寝宫在行宫的最深处。
任复礼坐在轿子里,轿子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到了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殿下。”
“父皇在吗?”任复礼问。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吗?当然在。可……
“去通报一声。”任复礼说。
一个小太监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低着头说:“殿下请进。”
任复礼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酒气,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窒息。他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很暗,厚重的帘子把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像是梦境,又像是鬼域。任复礼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满地都是衣裳,红的,绿的,粉的,像是一朵朵凋零的花,被人随手丢弃在地上。酒壶倒了一地,地面上还淌着残酒,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几个女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睡着了,有的半醒不醒,衣衫不整,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这一片狼藉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堆满了锦缎被褥,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银线在暗处微微发亮,被褥中间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
任复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那就是他的父皇。
太上皇。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久到都快忘了他的样子。现在看见了,才发现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的,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整个人就像一具裹着绸缎的骷髅
“父皇。”任复礼叫了一声。
太上皇没动。
倒是旁边的美人陡然惊醒,看了他一眼,又放松地沉沉睡去。
“父皇。”
太上皇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站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只是一闪,很快就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暗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任复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一闪而过的光,他看见了。凌厉又清醒,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虽然钝了,可那锋芒还在。
“儿子任复礼。”他说,“您最小的儿子。”
太上皇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哦,”他说,“复礼。想起来了。你娘……你娘……”他卡住了。
太多女人了,多得像是御花园里的花,开了谢,谢了开,谁还记得哪一朵是哪一朵?
任复礼没说话。
太上皇想了想,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他挥挥手,让人过来将那些美人赶出去。那些女子嘤咛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衣裳,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太上皇问。他看着任复礼的眼神清明了些,可还是带着点恍惚,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任复礼看着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准备装一装,演一演,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刚才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光,他知道那些话不用说了。
这个人,没那么糊涂。
“儿子想出趟门。”他说。
太上皇愣了一下。
“出门?”
“是。”任复礼说,“儿子在这行宫里住了十七年,从没出去过。想出去看看。”
太上皇看着他,没说话。
任复礼继续说:“儿子想带几个守卫,在镇上走走。看看外头的天,外头的地,外头的人。”
太上皇还是没说话。
任复礼等了一会儿,又说:“儿子知道,这事该先禀明父皇。所以今天过来,就是求父皇一个准许。”
太上皇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沙哑,一边笑一遍喘,喉咙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最后才摆摆手,停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七。”
“十七了。”太上皇点点头,“十七年,没出过这门。”
他顿了顿,又问:“你缺什么?有什么想要的?”
任复礼摇摇头。
“不缺。”
“那你出去干什么?”
任复礼想了想,说:“就是想看看。”
太上皇又看了他一会儿。这回看得久些,久到任复礼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去吧。你想出去,便出去吧。朕会让人安排。”
任复礼愣了一下:“父皇答应了?”
“答应了。”太上皇说,“你想出去,就出去看看。”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带多少人?”
“几个就行。”
“守卫那边,你去找陆无戈。”太上皇说,“让他给你挑几个妥当人。”
任复礼点点头,行了个礼。
“多谢父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耳边飘过:“你恨朕吗?”
任复礼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太上皇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床头那些酒盏点心统统扫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碎了满地。
他坐在那儿,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扭曲得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十七年。”
他喃喃地说:“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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