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眠是被疼醒的。
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碾着那些棱角狠狠磨过，痛感噼啪啦炸开，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还有种毫无来由的阴冷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眠下意识想抬手去按太阳穴，手臂刚动了一下，整条胳膊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胀，连指节都哆嗦着不听使唤。
疼，太疼了。
陈眠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色，嵌着一排排柔和的光带，那些光带悬浮在顶面上方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里，散发着暖融融的亮度，却半点不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混杂着另一种更清新的气息，像雨后刚冒头的青草，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醒了？”陈眠听见一个男声问。
“生命体征稳定，瞳孔反应正常。小七，不用放治愈术了。”
陈眠寻着声音，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面前浮着一块半透明光屏，屏幕大概有平板大小，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和符号。他的旁边站着一只有成人大腿高，类似白色棉花糖的生物，正微微发着光。
白袍男人低头扫了一眼光屏，抬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光屏“叮”了一声暗下去，缩回了他另一只手上巴掌大的一个薄方块里。
“你运气不错，撑到了救护车赶到。”医生转头看向她，语气平淡，“悬浮车因剧烈碰撞无法保持近地悬浮，连环车祸，六车追尾，你被夹在中间。救护车到的时候你的呼吸几乎都要没了。”
陈眠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嘴唇翕动了一下。
医生走到床头柜边，按了个什么按钮，柜面上无声滑开一个小口，升起一杯温水。他示意她喝，然后继续说：“肇事原因是一只失控的赤焰蜥在主干道上袭击它的御兽师。火系兽宠脾气本来就暴躁，更何况赤焰蜥还带有一点龙血，肇事的御兽师驾驭不了非要去签契约，结果在路上搞的兽宠发怒喷火，离得最近的悬浮车被火焰燎到，司机一着急猛打方向盘变道，结果撞上后方来车，导致连环追尾。”
陈眠小口小口抿着水，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滑过喉咙时那针扎般的头痛竟然缓解了不少，她听着医生的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赤焰蜥？御兽师？契约？
“不过你运气确实好。”医生把手插进白袍兜里，“送过来的时候伤得那么重，还好小七上星期进化了，治疗技能能给你救回来。现在内脏出血止住了，骨折跟骨裂也基本愈合，就是皮外伤还得养几天。”他顿了顿，“肇事那个御兽师家底厚，赔偿不会少，你安心养伤。”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昏迷时候一直在说梦话。什么‘破壳梦’之类的——是最近新出的虚拟游戏？”
没等陈眠回答，门就关上了。
陈眠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悬浮光带发呆。
宝可梦，皮卡丘。
她突然很想笑。
陈眠是为了救一个闯红灯的小孩被一辆大运撞飞的。那一瞬间她其实没想太多，身体比脑子快，冲出去把人推开——毕竟自己早就是孤家寡人了，而那个小孩还有亲人。然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身体的巨响。再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冷，特别冷，像被泡在冰水里往下沉。
现在她躺在一张陌生的病床上，医生说她的命是一只“刚进化完的小七”用治疗技能捞回来的。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还贴着几片薄薄的透明贴片，贴片下能看到皮肤上青紫的淤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就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皮肤下面轻轻擦，一点一点把那些淤血擦掉。
超凡生物，治疗技能。
她盯着自己正在愈合的手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宝可梦。
这个世界有宝可梦。
虽然名字不一样，虽然医生嘴里的“赤焰蜥”“小七”听着都怪怪的，但那些东西的存在毫无疑问。超凡生物，能和人签订契约，能使用各种技能的超凡生物。
陈眠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那我能不能抓一只皮卡丘？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等等，不兑，我还没等到宝可梦风波——
然后第三个念头，把陈眠从短暂的兴奋里猛地拽回了现实。
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哦，不对，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是陈眠，刚考上大学没多久的大学生，父母早年车祸没了，奶奶高二那年走的，没什么亲戚朋友，纯社恐，在学校存在感约等于零，唯一的爱好就是窝在屋里打游戏看小说动漫。
那这个身体呢？
她躺的这张床，墙上的电子日历，床头柜上摆的一只有些破损的旧旧的双肩背包。她偏过头去看那个包，包里露出一角课本的边沿，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陈眠。
一模一样。
但封皮上印着的书名，她认的很艰难。那些字符的笔画很怪，有点像汉字的变体，又夹杂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勉强能认。
“扣扣。”
敲门声打断了陈眠的思绪，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圆圆的女生脸，扎着马尾，校服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菱形徽章。
“陈眠？你好点没？老班让我给你送复习资料来啦！”
女生蹦蹦跳跳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子和几本厚厚的手册，往她床尾一放，然后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叽叽喳喳。
“怎么样怎么样，医生说你有点脑震荡可能认不清人，还记得亲爱的同桌我吗？你知道吗你可吓死我们了，前几天班群里都在说你的事。老班说让你安心养病别急，但该复习的东西还是得跟上，毕竟再过一个多月就中考了——哎你这伤养得怎么样了？能翻书吗？要不我给你念念？”
中考。
陈眠感觉自己那颗刚因为“超凡生物”而雀跃起来的心脏，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自称是她同桌的女生还在那喋喋不休：“这次模拟考你数学又没及格，老班说让你把基础题册从头过一遍。还有历史和兽宠概论，你上次小测才四十三分，她气得把你叫办公室训了半节课……”
她边说边把那摞资料往陈眠面前推。
陈眠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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