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伊恩等了四天。
周三寄的，周日的时候，他从收发室拿到一个信封。白色的，边角有点皱，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挤在一起，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像是写的时候没看格子。
回家的时候，他把信攥在手里，上楼，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才拆。
伊恩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信封。他认得卡尔的字。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怕写不清楚，用力把圆珠笔摁进纸里。他拿起来，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用指甲沿着封口划开，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来写了大半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那个朋友，克里斯，他话多挺好的。你话少，有人说话不冷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卡尔写了康纳又停学了，写了他爸还是那样，写了杂货店的麦奇问好，写了随身听没修用新的了，写了去买磁带。最后写了一句：“你回信的时候多写点。写什么都行。你那边的事我都想知道。”
伊恩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卡尔的字大大小小的，有的笔画拉得很长，有的挤成一团，但能看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没有涂改，一笔写到底。
他想起自己上一封信里写了克里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卡尔会不会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想不出别的可写的事。学校里只有克里斯跟他说话，家里只有凌跟他说话，他妈在医院，他爸不在，他哥不跟他说话。他能写的事就那么几件。
卡尔回信了。写了克里斯。说“话多挺好的”。
伊恩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在那些信的最上面。抽屉里已经有一小摞信了，用皮筋扎着，边角都整整齐齐的。他把新放进去的那封按了按，和其他信对齐，然后关上抽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远处那座山还在那儿，青灰色的。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山还是那个样子，不动。夏令营的时候，卡尔给他画过山。那张画现在就在抽屉里。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但今天没有。他只是在想，卡尔画的那座山和这座山不一样。那座山是绿的，这座山是青灰色的。那座山有云，这座山什么都没有。那座山是卡尔画的，这座山是他每天看的。
他想起卡尔送他的那本书里，那个小孩一直在走，走了很多地方，从来没有停下来看同一座山看这么久。那个小孩如果站在这里，大概早就走了。
他想起卡尔说“你那边的事我都想知道”。他那边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
每天一样。
起床，吃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中间夹杂着一些不用说话的时刻——上课的时候不用说话，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不用说话，吃饭的时候不用说话。他哥坐在对面看文件，两个妹妹坐在一起用嘴型说话，他一个人吃自己的。吃完上楼，坐在书桌前，看书，或者不看书，就那么坐着。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一下。那道划痕很短，一下就摸到头了。
他想起卡尔问他“你那边冷了吗”。冷了一点。早上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树叶掉了很多，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扫树叶的人每天早上来，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到中午又被风吹散。第二天再来，再扫。
他想起卡尔说“明天去买磁带。涅槃的。”他没见过涅槃的磁带长什么样。卡尔给他寄过一封信，里面夹过一张纸，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这是科特·柯本”。小人头发很长，抱着吉他，嘴张着，像是在喊。他看了很久，没看出来像谁。但他把那张纸收起来了，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在树干上刻过东西。弯弯曲曲的，他看不懂。卡尔说“以后你会懂的”。他到现在也不懂。但有时候他会想，那些刻痕还在不在。树干还在不在。那根树干，他们每天晚上坐的那根。他坐左边，卡尔坐右边。因为他的右眼看不清，卡尔就坐他左边。这样他不用歪头就能看见他。
他现在坐在书桌前，右眼对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右边。如果他往右看，那片光就糊成一片，看不清边界。他歪了一下头，用左眼看。光的边界很清楚，落在桌角，形成一个直角。
他习惯了歪头。小时候他哥说过他，说“头歪着干什么，坐直”。他就坐直了。坐直了就看不清，但他没再说。后来他哥不管了，他也就歪着了。但只在家里歪。在学校他不歪，怕别人看见。看不清就看不清，反正黑板上写的他也不是非看不可。
他想起卡尔说“坐你左边”。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坐到他的左边。不是因为他每次歪头了才注意到，是他说了之后，卡尔就记住了。每次坐，卡尔都在左边。不用他说，不用他歪头，卡尔自己就坐过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他把卡尔送的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扉页，看着那几个字。
“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字迹深深浅浅的，有的笔画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有的又轻得像没写上去。他看了很多遍，每一笔都认得。他把书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那个小孩站在一个加油站旁边，身上没钱，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个卡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司机看了他一会儿，让他上车了。
伊恩看了几行，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他哥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两个妹妹的房间也关着，没声音。他妈房间的门也关着。他站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这间屋子已经空了一段时间了，但他每次经过还是会停一下。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凌在厨房里，正在倒水。看见他，问：“要喝水？”
伊恩摇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凌把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凌，”伊恩说，“你小时候有朋友吗？”
凌转过头看他。他看了伊恩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
“有。”
“后来呢？”
“后来不联系了。”凌说。他没多解释，只是说，“搬走了，就断了。”
伊恩点头。
凌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就问：“怎么了？”
“没什么。”伊恩说。
他转身走出厨房，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他哥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稳，不紧不慢的。他站在楼梯中间，没动。
伊瑟维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他一眼。
“站这儿干嘛？”
“上楼。”伊恩说。
伊瑟维尔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伊恩继续往上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放回去。又把那叠画上面的石头拿起来。石头是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他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石头很凉，攥久了就热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那条白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卡尔说是在湖边捡的。说“石头不会坏”。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面是平的，摸起来很滑。
他把石头放回抽屉里，把那些画往旁边拨了一下。画边角折过的地方有点翘，他用手按平了。他没把画拿出来，只是按了按，然后把抽屉推上。
他拿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他看着空白的纸，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写什么呢？他这边没什么事。树叶黄了，掉了，风凉了。
学校还是那样。克里斯还是话多。他哥还是那样。他妈还在医院。
然后他开始写。
“卡尔：
信收到了。
你那边也冷了。我这边风也大，早上出门要缩脖子。
树叶掉了很多，扫树叶的人每天早上来，扫完又掉。我站在窗户边看过他几次，他扫得很慢。有时候风来了，刚扫好的又散了，他就站在那里等，等风停了再扫。”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继续写。
“学校还是那样。克里斯这周感冒了，嗓子哑了，说话像鸭子叫。他跟我说了两句就不说了，拿笔写给我看。他写了‘你周末干嘛’，我写‘没干嘛’。他写‘你怎么老没干嘛’，我写‘就是没干嘛’。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他想了想，又写：
“我妈还在医院。上周三我去看她了。她坐在窗边，穿着病号服，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她的手还是凉的，瘦的。她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长了’。我说‘嗯’。她没再说别的。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那边有河，我这边没有。我站在窗户边只能看见山。山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我看了它很久，它还是那样。”
他写完了，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上卡尔的地址。麦基斯波特，第七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把信放在书桌上，明天带学校去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又抽出来。他翻开到扉页，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翻到第一章，从头看了几行。那个小孩从家里跑出来，站在公路边上。天快黑了，他不知道往哪边走。
伊恩把书合上，放回去。还没看完。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书难懂，是因为他不想看太快。看完了就没了。他不想没有。
害怕无话可说。
他走到窗边。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照在草坪上，黄黄的。远处的山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
水很热，冲在身上，浴室里全是雾气。他站在水底下，闭着眼睛，想着卡尔信里写的那些话。“你那边的事我都想知道。”卡尔想知道什么呢？他这边没什么事。但卡尔说想知道。所以他写了。写了树叶，写了风，写了扫树叶的人，写了克里斯感冒嗓子哑了，写了他妈住院。这些事，平时没有人想知道。
他哥不问，他爸不问，两个妹妹不问。凌不问。
只有卡尔问。
但他没写那本书。他不知道怎么写。他怕写了，卡尔会觉得他在敷衍。但他确实在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看完了就没有了。
他关掉水，擦干，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暗。他经过他妈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站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床上的被子应该还是上次叠好的样子，梳妆台上的东西摆着，那个相框还在桌角。但他没推门，继续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他把那封写好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抽出来，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你送的那本书，我还在看。看得很慢。还没看完。”
他写完，看了一遍。字和前面一样工整。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上口。
他把信放在书桌上，明天带去学校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拿下来。他坐在床边，翻开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那个小孩坐在卡车副驾上，司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司机又问你家在哪儿，他没回答。司机就没再问。
伊恩看了两页，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关掉台灯，躺下来。
他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那本书。封面是软的，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书脊，然后把书拿起来，放在胸口上。书的重量压在身上，轻轻的，但他能感觉到。
他想起卡尔把这本书递给他时的样子。在树干上，月光照着他。他说“给你了”。伊恩接过来，翻开扉页，看见那几个字。字迹深深浅浅的，有的笔画重得像是要把纸戳破，有的又轻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每个字都认得。
他想着，如果有一天，卡尔不写信了。那这本书还在。他还没看完。他可以继续看，看完了，再从头看一遍。卡尔不会知道他看了几遍，但他自己知道。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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