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华拢着珐琅彩手炉，袅袅热气烘得指尖微暖。
她抬眸望向对面的方三姑，嘴角噙着一抹温厚的浅笑，“府里琐事繁杂，日日缠身，一直没顾得上你们。年节送去的东西，也不知底下人克扣没有，我心底总记挂着。”
方三姑五十来岁，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斜插一根素银簪，穿一件九成新的靛蓝暗花长袄，袖口和领缘镶着细窄的黑绒边，浆洗挺括有型。即便坐着，一双脚也规规矩矩缩在裙摆下，透着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她闻言，忙将身子往前欠了欠，“夫人哪里的话。年前送来的那几挑子，米是上好的梗米，面白得跟雪似的，鸡鸭只只肥实，少说也有五斤往上，肉是五花三层，皮薄肉膘，看着就喜人。”
“隔壁赵家娘子瞧见，酸得直撇嘴，说‘你家裁的衣裳有些还没上身，又得了几匹新布；茶叶点心走亲待客都使不完，一年的嚼用，夫人都给你们包圆了’，末了还来一句，‘侯夫人仁善，连你们这种人都这样上心，年年节礼都不曾落下一回’。那腔调，明摆着眼红得冒酸水。”
方三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格外念着那份情分，“送东西的小哥极有礼数，到了院门先问了好，东西一担担卸停当，又掏出礼单，一样样念与我听，核对得清清楚楚。核对完了我留他喝口热茶，他硬是不肯，说府里有规矩，办完就回，不敢耽搁。”
说着，眼风往女儿方春桃身上一扫，那丫头便心领神会，在旁搭了话，“可不是！我倒了一碗茶追出去，人早走远了。”
方三姑转回脸来，正了正神色，“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好处，暗地里大伙都知晓我们一家得夫人照拂，便不敢欺负。不然凭我们这等能耐，在这京城里，早不知给人挤到哪个埼角旮旯去了。受了夫人天大的恩惠，一直无以报答，今日见着夫人，话就打不住了。夫人别嫌我絮叨。”
宋明华端起茶，“报答的话莫再提。当年若无你搭手，今日我哪有这碗安稳茶吃。”
方三姑低下头，粗糙的手在膝上蹭了蹭，“说起当年……我至死不敢忘。若不是夫人暗中周全，我那死鬼男人的案子，上头追究下来，我这条命早填了沟渠了。”
宋明华望她一瞬，复又垂眸，端茶浅啜。厅中一时无声，唯窗外梅枝被风一晃，簌簌落了几点碎雪。
“咱们两家的情分，不是一两句话算得清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这孩子胆大包天，三个多月正是害喜的时候，旁人躺着都翻胃，她倒装作没事人一样，去考举人。我竟没瞧出半点苗头！贡院那地方，几百号人闷在一处，她若当场害喜吐出来……如今想来，头皮还一阵阵发麻。”
方三姑赶忙接过话，“世子有主见，做的原是大事。您细想，她若没个成算，连您都能瞒过去？府里府外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愣是没一个人瞧出破绽来。错不了，夫人，世子错不了。”
“罢了，不提了。”宋明华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敛回去，目光越过方三姑，落在她身侧坐着的年轻妇人身上，“这就是春桃吧？”
那妇人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穿一件枫叶红松江阔布袄，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圆髻，鬓边插了两支小红石榴绒花。五官周正，眉眼间依稀有方三姑年轻时的神韵。
方春桃起身，屈膝福了一礼。
“当年那个一急就掉泪珠的小丫头，如今这般沉得住气，说话做事不急不躁，像换了个人似的。”宋明华抬手虚虚一托，“坐吧，别拘着。”
方春桃又福了一下，才侧着身子挨着凳子边坐了，两手交叠搁在膝上，不敢坐实。
方三姑长叹一声，“这丫头命苦，嫁的那人是个短命的，去年开春就去了，什么都没留。春桃当时还怀着遗腹子，上头又拖着两个大的，一家四张嘴，全指望我。可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替她照看几年？等我两腿一蹬，她们孤儿寡母的，只怕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宋明华静静听着，目光在春桃脸上停了两瞬。
“倒也巧了，我眼下正需个人帮着奶几个月孩子。春桃若肯帮忙，我自然亏待不了她。往后若想留下，便在府里当个差；若是觉着外头更自在，我必当备一份厚礼送她归家。回去之后遇到难处，只管往府里递话。”
方三姑转头看向女儿，低声喝道：“还不赶紧谢夫人？”
方春桃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连磕了三个，“谢夫人！谢夫人恩典！”
宋明华微微探身，指尖虚虚一引，“快起来，往后在这院里，不必见外。”
话到此处，她忽地一停。眼睫一垂一抬之间，方才那副闲话家常的神情收了个干净，眼底如覆薄冰，“只一条，这孩子的来历，这院里大小诸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若管不住那张嘴，休怪我不念旧情。”
方三姑忙不迭点头，手在膝上攥紧了裙面，“夫人放心，我们娘俩绝不敢往外吐半个字。春桃，起个誓。”
方春桃跪着没起身，三根手指竖得笔直，“我方春桃要是对外吐露半个字，叫我几个孩子都不得好死，我自个儿烂穿肠肚。”
宋明华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快起来。不过是丑话说在前头罢了，赌这么重的誓做什么。”
小几上搁着个木盒，她推过去，盒盖没扣严，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露出一角，“今日喜钱，先拿着使。春桃离家这些时日，你一人在家拉扯三个孙儿，实属不易。切记，莫要过分俭省，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务必延医诊治，日常吃穿也别亏着。孩子康健，春桃在此才能安心，我亦放心。”
方三姑推辞了几番，到底收下了。
又叙了一会子闲话，窗外天色渐暗，方三姑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拉着方春桃嘱咐一遍，无非是好好照看小公子，手脚要勤，嘴要严。
方春桃一一应了，又转过身，朝宋明华福了一福，“夫人放心，我待小公子，必定比待自己那几个还上心。”
宋明华点了点头，起身往正房去。
屋内谢知衡正喝回奶药，一碗苦汤灌下去，将空碗往几上一搁，皱着眉直咂嘴，扭头喊，“沈砚清，橘子好了没？”
沈砚清跟前支着个红泥小炉，炉上架着铁篦子，橘子在火上烤得皮色微焦，暖融融的甜香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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