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入夜时分落下的,起初只是稀疏几滴,敲在瓦檐上,泠泠作响。待到午夜,雨脚便密了,顺着窗棂蜿蜒成细流,院里的积水被新落的雨点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圆涡。
李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裤腿高挽过膝,两条小腿上糊满干结的黄泥,双脚浸在冷水里太久,十根脚趾头都泡得发白发皱。他走到沈府门前,抬手拍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拿眼溜了他一遍,眉头一皱,摆手便要撵人,“去去去,化缘到别处去!”
李巍摘了斗笠,拿袖口抹去下巴上的水珠,“大哥再仔细瞧瞧,我之前来寻过沈少爷好几回,上回沈少爷可是当面吩咐过你,说往后我来,不必通传,直接放进去。”
门房眯起眼又打量他两眼,一拍脑门,“是你,进来吧。”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了院。
李巍穿过院子,径直摸到沈砚清窗下,隔着窗子瞧见屋里暗沉沉的,灯也没点。推门进到里间,见沈砚清和衣躺床上,心里不由犯嘀咕,却也没多问,只道:“沈大哥,那块洼地……全淹了。”
沈砚清睁着眼,瞳仁都不转一下,直愣愣望着锦被上的宝相花,一动不动。
李巍以为他没听见,往前凑了凑,扬声道:“前儿都填一半了,这几日雨大,四面八方的水全灌进来,洼地一夜间就给淹了。等到天晴,还得雇人排水,不然前头填的就全白搭。”
沈砚清慢慢转过头。李巍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像从深水底浮上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李巍又说了几句,见他没动静,眉头渐渐拧紧,脸上浮现焦灼之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拔高嗓门再重复一遍。
“……沈大哥,你到底听见没有?”
沈砚清眨了眨眼,整个人像从水里浮上来,李巍的声音一点点变真切。他看着李巍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淹了好。”
“什么?”李巍愣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反正是没人要的东西。”沈砚清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尽的烟,“填与不填,排与不排,有什么要紧。”
“沈大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费了这许多功夫,说舍就舍了,委实可惜。我先回去盯着,有什么变故再来知会你。你好生歇着,我先走了。”李巍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沈砚清又陷回浑浑噩噩里,白天黑夜于他再无分别,醒了便睁着眼躺,困了便阖上眼。梦里全是破碎的影子,一会儿是谢知衡在国子监冲他笑,一会是“谢妹妹”打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两个影子交叠、分离、又交叠,他伸手去抓,指缝里什么也没剩。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窗外雨声歇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空寂得让人心慌。
他闭着眼,拼命想把自己按回那片黑暗里,可越使劲越清醒。
那些他逃避许久的杂思,如蜘网一样扑来,越缠越紧,不解不行。
沈砚清翻身坐起,摸索着点了灯,火苗跳了跳,映出他清癯的面容,形销骨立,似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他摸出一张裁好的宣纸,铺在书案上,提笔蘸墨,写下三个字:谢知衡。
另起一行,又写:谢小姐。
他盯着这两行字,笔尖悬在中间,久久没有落下。那些他曾经感觉不对劲,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的细节,此刻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一个一个勒在眼前。
谢知衡从未提过他家里的姊妹。
可“谢小姐”提过好几回兄长。
“当着我兄长的面,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是想做什么?”
“听我兄长说的。”
“兄长被关在屋里读书,不得空陪我出门。”
她对她兄长的事,知道得太多、太细、太具体。
沈砚清搁了笔,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块从通州带回来的鹅卵石;一个穿黛紫裙儿的陶瓷娃娃,是那日和她一起逛庙会时,他偷买的;还有一篇他写的《通民论》,她那日扮作走堂娘子来家里,拿去看了,看完只问一句:“为何一直藏拙?”
他当时只当她聪明伶俐,随口一说,可如今想来,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一眼看出文章藏拙?
即便她才高八斗,可她先前没读过他的文章,无从比对,如何能得出“藏拙”二字?
只有谢知衡看过他几篇文章。
再者,争执分离那日,车夫斗笠遮面,可握缰绳的姿势、肩膀的宽度、转头时脖颈的弧度,都像极了谢知衡的随从怀恩。
沈砚清直起身,回到书案前,盯着纸上两行字。
他从未见过谢知衡和“谢小姐”同时出现过,国子监散学、街市偶遇、庙会……每一处都是如此。谢知衡在时,“谢小姐”便不在;“谢小姐”在时,谢知衡便有事来不了。
兄妹俩身高一样,身形一样,眉眼一样。
沈砚清坐回椅中,后背抵住椅背,仰头看着房梁。
油灯快燃尽了,火苗忽明忽暗,墙上他的影子便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台上那盆剑兰,叶尖上悬着半颗水珠,晨光一照,似凝住了一团光。不知谁家树上麻雀醒了,叽叽喳喳地吵起来,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吱呀从巷头过来,又吱呀着远了。
沈砚清就这么坐了一夜。
天光大亮,小厮春生端着早食进来,一眼瞧见自家少爷坐在书案前,衣袍皱得不成样子,眼下青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春生不敢出声,将食盘轻搁在案角,退后半步站着。见他真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鸡汤细面吃尽了,才蹑手蹑手退出去,转身就往后院正房跑,进门嚷着:“老爷、太太,少爷好了!方才吃完了一整碗面!”
沈之言正端起一碗鱼片粥,筷子顿了一下,没听清喊什么,沉着脸道:“那孽障又闹什么了?”
小厮喘着气,“不是闹,少爷吃了早饭,气色好多了。”
沈之言与沈母对视一眼,搁下碗筷便往前院去。
进了屋,沈之言背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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