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崔娘子这怡然自得的模样,长安城里先前那些编排你跟谢大人的传言,定是都不攻自破了。”
有说有笑时,不知是谁说了句煞风景的话。
宴上骤地安静下来。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有人偷偷往崔皎那儿瞧去,生怕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不高兴,当场就要发难。
好端端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崔皎跟谢珏那门并不美满的婚事,三年前闹得整个长安城沸沸扬扬。
祖父是帝师,姑母是皇后,表哥是太子,一家子天潢贵胄,崔家小娘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临了想嫁寒门子弟,竟然会碰一鼻子灰。
谁让她一见钟情的谢珏虽出身寒微,却并非趋炎附势之徒。
相反,谢大人是个孤直不阿的清流文臣。
当时扬州刺史贪墨一案,牵连甚众,事涉天家。多少人装聋作哑,怕一不小心掉脑袋,推推搡搡想找替死鬼,最后找到了谢珏。
谁也没想到,二十出头的谢珏会将这团乱麻一刀斩尽,举重若轻,不留后患。自此得了圣上青眼,一岁三迁,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
这般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怎么会在意做崔家婿的好处?
明眼人都瞧得出,崔皎跟他是两路人。
奈何不了崔皎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什么不光彩的手段都用上了,最后终于生米煮成熟饭,逼得谢珏不得不娶她。
那段时间,闹剧一桩接着一桩,全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但上座的崔皎闻言,并未见恼。
她一手撑着下巴,脸上还挂着盈盈的笑,嗓音似莺啼:“什么传言,怎么不说出来听听?”
挑起话柄的顾二娘子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淡定,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脸色微微一僵。
隔了半晌,顾二娘子才挤出一抹笑:“怪我嘴拙,原本是想羡慕崔娘子鲜妍更甚从前,可见日子过得舒心,结果词不达意,叫人误会了。”
这话倒没说错。
崔皎未出阁时就是出了名的花容月貌,一张芙蓉面,艳绝长安城。
嫁作人妇三载,这朵芙蓉不但不见半点憔悴,反而比从前更盛。
艳若桃李,肤若凝脂,连同为女子见了,都会忍不住生出好逑之心。
难怪最近这一年半载的,再也没有听说过谢大人夫妻不和的传闻。每逢官员携家眷出席,两人都出双入对,瞧着倒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原来就算是铁石心肠的柳下惠,日子长了,也无法对这般娇滴滴的大美人不假辞色。
崔皎心里有事,懒得跟顾娘子多计较,也没接话。她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起腕上的金镶绿松石手钏。
可她不想搭腔,也不耽误人吹捧:
“诶,那不是圣上前月给谢大人的赏赐么?”
“若是我家里头那位,得了御赐之物,供起来都来不及,哪会真拿给我,崔娘子可真是好福气……”
“那能一样吗?谢大人如今独得圣心,二十又五便做到御史中丞。圣上的赏赐,谢府里怕是放都不放下了。”
“是啊,这回陇州的案子,又是任谢大人为黜陟使,让他全权负责,当真是独占鳌头……”
换作平时,崔皎定会装模作样地矜持一下,再美滋滋地受下这些恭维。
又是夸她夫妻恩爱,又是夸她夫君得力,这样的好话谁不爱听?
但一提到陇州,崔皎什么心情都没了——
崔皎瞥了眼贴身侍女丹桂,丹桂凑到她耳边:
“大人如今在前院与顾大人议事。”
“他知晓娘子也来了此处,让奴婢来知会您,晚些一起回府。”
崔皎:“就这样?”
丹桂面露难色:“娘子你别多想,我瞧大人那样,不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也许只是、只是……”
崔皎心头一哂。
三月前,谢珏奉圣上之命,前往陇州平案,审查谋反的魏王旧部。她听闻陇州霜寒,心头不宁,寄了好几封书信去,谢珏只字未回。
这便罢了,彻查重案要紧,儿女情长哪里比得上国政大事。
可三日前,谢珏回京。整整三日,别说回来见她,甚至都没往府上带一句话!
第一日,她告诉自己,谢珏舟车劳顿,无暇顾及。
第二日,便当谢珏是忙于公务,分'身乏术。
可第三日,他都有空去同僚府上了,怎么还没空知会她一声?
恰巧顾二娘子递了请帖,崔皎应下,直接上顾府来堵谢珏。
若是三年前,崔皎此时已经推开顾家书房大门了。
她从小就是掌上明珠,哪里受得起半点冷落?必须要让谢珏给她个交代。
可想了想,崔皎只是意兴阑珊地道:“那你同他说,我累了,申时前就想回去。”
申时,谢珏差贴身侍从长生来报,他在府前等她。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地,崔皎就一眼望见那抹峻拔颀长的身形。
马车前,谢珏长身玉立。他没穿朝服,身着月白斓袍,腰间只系一条素银带,清介端正,如松如竹。
一旁的同僚见着崔皎了,还笑着揶揄道:
“先前不知谢夫人来了府上,我还奇怪,谢大人怎会忽然让人把余下的案牍送回谢府。”
谢珏不置一词,只道:“多谢顾兄相送。”
如往常千百回一样,他伸出手扶崔皎上马车,骨节分明的手掌递到她面前。
但崔皎仿佛没看见,手虚虚一抬,碰都没碰到他,便搭在了旁边贴身丫鬟的手臂上。
她跟谢珏较劲似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还偏过头,对他露出微笑。
谢珏面无表情,只是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搭在别处的手稳稳地拽了过来,握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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