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暗示他,可以借此行,向她询问更多他想知道的事。
如若他应了,带她探看那只婴魈,便成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是他主动递出的筹码。但这亦属不动声色的要挟,与他之前所言相背。
慕正衡便回头看向她道:“今日你刚醒,已然劳神不少,先歇着吧。待你伤势渐愈,我再问不迟。”言罢,便绕过屏风,推门而出。
慕正衡自恃能在此地保她周全,不必急于一时。
再者,他还有很多事须查。
洛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眸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榻前的屏风。
他是真的不急,还是故作从容地强撑?
三十日的时限。
她虽不懂锁灵钉之刑有多重,但听侯家老祖的语气,也知非是等闲,他不可能对此毫无顾忌。
他救下她,为的不就是她所知道的信息,如此与她耗下去,他真的等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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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司律使带着那个凡人孤女,去探了那只婴魈。”
回禀的弟子退下后,侯家家主侯崇光便紧锁眉头站了起来,匆匆行往了老祖静修的洞府。
“老祖。”侯崇光在洞府前深揖。
“进来。”
洞府内的寒玉榻上,一身青色道袍的侯世恭盘腿打坐着,看起来便似五六十岁模样,鬓发半白,满面肃容。他拂手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宽椅。
侯崇光坐下的同时,将弟子禀报之事立时诉出,口中道:“老祖。他允那凡人孤女见那婴魈,看来是想从那孤女身上下手,查我侯家了。”
侯世恭闻言仍旧闭目打坐,并未睁开眼。“我侯家灭上庸文氏,是那孤女哭到侯家门前,求着我们去的。他们犯有屠村大罪,已被留影珠记录下来,后面欲夺留影珠与我侯家冲突,被我侯家灭杀捉拿,实属自取灭亡、罪有应得。这桩案子有据可查、罪证确凿,就算我们侯家有私心,他慕正衡也查不出什么。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拿我侯家的罪状。”
侯崇光拧眉沉声:“但那只婴魈的精魄实在难得……有他在,定难再下手……要不要暗中用些手段,让他无力查案,直接拖过这三十日时限?”
侯世恭于此时睁开眼来,眸光冷厉地看向了侯崇光。“你以为我不想动他?以往被他审查的世家,只是被他查出几项罪状,还能断尾求生,苟延残喘。但凡暗中对他出手,让他吃了大亏的,你去打听打听,现在那些世家还在不在!”
侯崇光不忿:“可他不过结丹后期的修为,老祖已结丹巅峰,何须惧他?难道真是忌惮他‘金丹第一人’的名号?”
侯世恭轻笑了一声,蓦然抬目,眸中翻滚着不甘与寒意。“崇光,你是不是忘了,慕正衡他姓什么。”
侯崇光一震。“他与慕家家主不是向来不和、素有龃龉么?”
“再不和,也是父子。”侯世恭冷道:“你要知道,执法殿在百余年前,可是形同虚设。是他慕正衡进了执法殿以后,权力和威望才越来越重,让所有仙门世家不得不忌惮!连冀州谢家,被他废了天之骄子,也只能忍气吞声!”
转目直视侯崇光,侯世恭冷凝道:“还有并州卫家、雍州郑家,慕正衡任司律使以来,就没有哪一家是他不敢动的。他可是凭一己之力,得罪了修仙界大半世家,还能好好活着的人!”
“你以为我忌惮他,是因他‘金丹第一人’的名号?”侯世恭冷道:“笑话!这世上可不缺天才,缺的是杀了天才还有人替你兜底的背景!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妄动慕正衡!”
“可他若是查出什么……”侯崇光满面忧色。
“他能查出什么?!灭文家,我们事出有因、占理在先;杀凡女,她自己背负人命,按律可杀;那婴魈精魄不灭则不死,我们取其精魄,是为诛灭邪祟。一切都合理合法,又有什么过错?”侯世恭郁气道:“这一个月,你便尽力与他周旋,表面恭顺配合,其他一概不管!我们向来小心,做事未留痕迹,他到底不过区区百余岁,资历尚浅,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等期限一到,他若无实证便只能上报结案,自己回执法殿领惩。在此之前,我们切莫自乱阵脚,反授其柄!”
侯崇光只得颔首,下时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那婴魈的精魄——”
“别想了!便任他处置。”侯世恭目中掠过一道精光,对侯崇光道:“不过那只婴魈是个关键,最好不要让他发现不该发现的……可即便发现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照之前说过的应对就行。无需再多做什么,便陪着他耗,只要拖过余下的二十七日,我侯家便算渡过这一劫。”
“我明白了。”侯崇光沉声应下,又未免心有不甘:“可这精魄千载难逢,若错过了,老祖您可就——”
“谁说千载难逢?”侯世恭目中精光闪烁,下瞬笑道:“你别忘了,我们从文家拿到了什么。兴许‘那东西’,就是这婴魈由来之因,待我破解了‘那东西’的禁制,掌握其法,这般千载难逢的魈级精魄,或许便可源源不绝。”
侯崇光目中顿时一亮。面上便也盈上了笑意,恭声回道:“还是老祖英明,谋虑深远!”
“这一次,就任那慕正衡在我侯家蹿跳!”侯世恭压着满腔怒意,语声里不免透出刻骨的冷意与记恨,“老夫与他的这笔账,且先记着!待到来日中州慕家倒台,亦或本座成功挤身第七大元婴……到时再算不迟!”
……
慕正衡回到自己房中,解下了腰间的执法令牌。
此令牌正面刻有“司律使”此一职称,背面所刻,便是其名“慕正衡”三字。
慕正衡手握令牌,输入灵力,于令牌亮起后,便以灵力绘写了几段执法殿内部专属的密文,向令牌那头传了过去。
思虑一瞬,便将方才于玄铁笼前陪她探看那只婴魈的留影珠画面一并传了过去。
传讯罢,他静坐桌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起了腕间的囚龙索。
侯家为得这婴魈精魄,派弟子穷追数日,侯世恭还曾亲自出手,抓到后更是不惜把林家用以治病救人的授感阵都拿来用以施展酷刑……也算绞尽脑汁了。
如此费尽心机,百般筹谋,那婴魈的精魄对他们当有大用,为何这几日又能如此安分?
是放弃了,还是另有后手?
不急。
他还有二十七日。
接下来便看看,他们能安分到哪一日?
……
偏院厢房内,洛竹躺在床榻上,拧眉看着上方的床帐。
自那日看过潇潇,已过去两日,他竟当真什么也未问。
只按时过来探看她的伤势,间隙里喂她喝些水,并按他此前所言,以灵力引导她体内气血重新流经筋络,助她的手筋脚筋愈合。除此之外,并不多言。
洛竹以为能捕捉到他眉宇间越来越不耐烦的细微差别,但没有。他便如她第一眼时所见、纹在他胸口的那只银色獬豸一般,端正凛肃,无半分情绪显露。
有时他推门而入,周身气势较平素更为冷峻,透着几分锋芒。
但那锋芒似乎并非冲她而来。因他每次如此,身上都带着偏院以外的草木气息,应是他自己出偏院,在调查侯家有关的其余线索。
洛竹听着他每日步履沉稳地来去,内心反倒越来越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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