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回我消息?”艾盈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倒没有大发雷霆,声音也比平时放小了许多,像是怕吵到别人。
“我刚刚兼完职,没来及看手机……”陶艾灼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公车,不断喘息着找了个座位,“呼…怎么了妈妈?这么晚有事吗?”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艾盈又问,“兼职?钱多吗?不多的别干,浪费时间。”
“是公交车在启动,”陶艾灼说,“钱的话,还可以,我觉得那家人挺好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水稀稀拉拉打在车窗上,一滴滴向下滑落,再汇成更大的水滴,最后消失在窗框之下。
陶艾灼又开始发呆,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腿前,让脑袋可以枕在车窗上。
车子行驶时很不稳档,撞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她感觉自己好累,哪里都不舒服,但又不愿意起来,因为只是这样坐着,就好像快要睡着了。
“陶艾灼?你有在听我讲话吗?”艾盈再次不耐烦,抬高语调埋怨,“我说,后天早上我去找你,还在老地方?”
后天……?
“后天是周六,”陶艾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要去兼职,妈妈。”
“抽一会儿功夫给你老娘不行啊?!怎么就生了你这种白眼狼!”艾盈憋了一晚上,是彻底憋不住了,又变成了平时陶艾灼熟悉的艾盈,“后天早上,我给你带东西过去,你现在是不是长高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了了吧?”
其实她都好几年不长个了,但艾盈是不可能发现的。
“还是程阿姨的吗?”陶艾灼突然问,“东西,都是程阿姨给我的?”
对面的艾盈显然是被问住了,以前陶艾灼从来不会问她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而且今天女孩的语气还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像是在埋怨,埋怨为什么不是她自己买给她的……
艾盈难得有点尴尬,“啧”了声找补说:“也有我的,你问这些做什么?怎么着,你个小崽子还挑上了?有就不错了!”
程秋竹是艾盈的旧友,也算同村玩伴,二人年轻时一起到A城打工,后来又一起回到了艾家村,陶艾灼小时候经常去她家串门。
对了,说起“母爱”,其实还有程秋竹这个人……
陶艾灼试图回忆女人的样子,应该是留着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平时干活时会盘在头上,手指很粗,是那种劳动人民才会长出的手指,但长得很漂亮,模样上不输艾盈。
程秋竹很少说话,也不识字,每天都在捕鱼和干农活。
程秋竹对她很好,以前每回去家里玩,程秋竹都会领她逛集市,还会给她买棉花糖吃,哪怕后来陶艾灼认祖归宗,程秋竹也经常托艾盈给她送东西。
自从离开艾家村,陶艾灼已经将近十年没见过程秋竹了。
“下回能不能也带程阿姨一起来?”陶艾灼说,“我想和她说谢谢。”
一听亲生女儿想见程秋竹,艾盈是更加不高兴了,几乎可以说是在啐陶艾灼:“你谢个屁啊谢!分不清谁是你亲妈?!再说了,你程姨讨厌进城,你又不是不知道!”
或许是声音过大,吵醒了屋里人,陶艾灼又听见另一道陌生的男声,说的是F省那边的家乡话,骂骂咧咧道:“你个老娘们,这么晚在和谁打电话?别是在背着我偷汉子?!”
“你胡说什么呢!净瞎吃飞醋!”
陶艾灼听见艾盈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娇嗔道:“谁也不是,估计是诈骗的,我这就给挂了!明天……”
话音未落,电话便被一通“嘟嘟嘟”声截断,陶艾灼缓慢地眨眼,将手机调成低电量模式,放回了口袋。
谁也不是……
被亲妈这样评价,陶艾灼理论上应该想哭才对,但是她实在是哭不出来。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任何母爱包围过,那她便会理所应当认为这就是“正常”的,艾盈一直是这样,十六年来没有任何改变。
要怪,还是怪她是个“私生女”吧,陶艾灼想。
毕竟私生女是没人爱的,她的存在就是原罪,而艾盈不管怎样都给予了她生命,所以她必须要去回馈她。
只因艾盈是她的妈妈。
只因她们的体内流着同一种血。
-
星期六,陶艾灼准时来到老城区这边的一家破旧的早餐铺。
艾盈每回来A市看她,都会搭过夜的绿皮火车,经过将近二十个小时,转天早上抵达A城火车站。
陶艾灼为她准备好早点,挑的都是艾盈平常喜欢的,然而艾盈却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勺便放下了。
“这是程姨给你带的衣物和吃的。”艾盈把一个大包递给陶艾灼,犹豫了一下,又把另一个小口袋给她。
陶艾灼打开一看,发现是一面圆形的小镜子,就是镜子的样式有点土,镜框是红色的劣质塑料,镜子背面还有奇怪的宣传照片。
但陶艾灼还是很开心,或者说是过于开心了。
她像是收到什么珍宝似的,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艾盈自己都看不下去,翻着白眼泼冷水道:“不就是一面镜子吗?出息,越大越像小孩!你妈难道把你拉扯这么大就容易了?”
陶艾灼其实很想说,这是艾盈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但她不认为艾盈听了后会高兴,艾盈只会认为她在责怪她。
“谢谢妈妈,我很喜欢!”最后,陶艾灼只能选择中规中矩地道谢。
艾盈觉得不太自在,尤其受不了女孩天真的笑容,还有眼中对她的依赖,仍旧语气尖酸,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真丢人,你现在已经是陶家的人了,多学学上流社会的作风,不要老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艾盈每回同她见面,话题都离不开村里镇上的一些八卦绯闻,或者是她近期的生意,又或是她最近受到的委屈,生活有多艰难等等。
这几年,可能是认为陶艾灼长大了,艾盈也会开始和她说一些“更大人”的话题,比如说找婆家。
“你以后毕业了,争取找个有钱人直接结婚,他陶平川不是很能耐吗?总不能不给你找个好人家!大学?女孩子家家的,读大学有什么用!你看村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一成年就……”
陶艾灼最不爱听这些,忍不住回嘴说:“妈,妈,我今年才十六,而且国家有规定,女生的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
艾盈才不肯听她讲这些“规矩”,在她眼里,女孩到年纪就要赶紧嫁人,她当年费尽心思把陶艾灼送回陶家,不就是为了让陶艾灼有一个上层人的平台,好将来麻雀变凤凰吗!
艾盈眼珠一转,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和谢家那个小子玩得挺好?他们谢家是不是也挺厉害?你妈这些年没在A城混,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嘶,是姓谢吧?”
陶艾灼突然就觉得异常烦躁。
艾盈为什么要提谢崇之?是想靠着谢家再捞一笔钱?
艾盈到底把她当什么?把谢家当什么?
“妈,你不要这么讲话。”陶艾灼皱眉,“毕业后我会去考大学,如果可以,我还会考研究生,我会靠我自己的双手生存,不需要靠任何人……”
艾盈被她气笑,真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陶艾灼都会顶嘴了!
“就你?还不靠任何人?不靠任何人你石头蹦出来的啊长这么大?!以前的尿布都是谁洗的?奶都是谁喂的?陶平川吗?还是你喜欢的程秋竹啊?!不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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