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闻礼东向而座,对侧是一位身着玄灰大袖袍,神色时而温和时而凝重的中年男人。
他腰身挺直,远远看,以为此人与萧闻礼属同一岁,但细瞧便能看到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此人已经不惑之年了。
李寒松坐在萧闻礼一旁,侧耳静静听着二人的谈话,偶尔附和两句。李景宏则坐于尾端,一条腿支起,胳膊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
“景宏,景宏?”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人在呼唤他。再一次点头时,脑袋垂错了位置,直接栽到了桌子上。
他骤然惊醒,猛然坐直身体,双手扶膝,端坐在位置前。
屋内气氛安静中透着一丝诡异,他余光瞥见他爹拿锐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听他爹低笑两声跟萧闻礼说话:“小儿平日就贪恋吃喝睡觉,虽资质稍有愚钝,但至少心思单纯,怎会有心去构陷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先生?”
萧闻礼与他语调一致:“令郎歪曲事实,差点叫人以为是那位先生的错。口妄言则乱,令郎妄言之弊至于此,岂非大过?”
李景宏下意识要反驳,但被他爹李寒柏暗中按住。
李寒柏睫毛飞速地上下碰了几下,咽下半口茶,举起杯盏,表面在仔细端详茶杯上的图案花纹,口中却缓缓说道:“这存放茶叶时,为了避免夺香,绿茶与红茶要分开放置。二者分置两处,毫无交集,红茶即使再浓郁,也没有理由去给绿茶染上自己的甜香。”
他搁下茶杯,发出“啪嗒”一声。
萧闻礼目光落在杯子放下的地方,视线向上渐移,先进入眼帘的是李寒柏唇角似有若无的浅笑,再往上是一双透着稳操胜券之把握的眼睛,以及满脸淡定。
李寒柏换了个姿势,继续道:“小儿与慕先生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有何理由去构陷?”
萧闻礼轻哂一声:“理由就是,贵公子对慕先生心存不屑。”
“此话怎讲?”李寒柏一副虚心求解的模样。
萧闻礼扫了眼正和眼皮较劲的李景宏,直言道:“李大人受先帝提拔,居于大理寺卿之高位,想来平日里给令郎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李寒柏连忙抬手:“算不上算不上。只是为人父,谁不想给孩子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东西?”
萧闻礼轻轻点头:“正是令郎养尊处优,见惯了好东西,再见身份地位都不及他却还要行师礼的慕先生,才会心生芥蒂。”
“嘶——”李寒柏眉头微皱,身体前倾,“小儿平日是跋扈了些,但尚且懂分寸,怎会因见不惯就加害他人?”
萧闻礼瞥了眼一旁的李寒松:“他自己如此,可能性倒还不大,可若是他的亲人也在教唆呢?”
“什么意思?”沉寂了半天的李寒松开口,一脸茫然地看看萧闻礼,又看看李寒柏。
李寒柏垂下眼皮,对萧闻礼做了个“继续”的动作,示意他继续说。
“书院先生趋于饱和,此时慕先生过来,必然会挤占其余人的空间。”萧闻礼分析道。
听到这里,李寒松直接没好气地说了声:“那你还招?”
萧闻礼停住,抬眼看向他挑眉,又朝李寒柏递了个“你看”的眼神。
李寒松也自知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怏怏地闭上了嘴。
“其余内容都已人手齐全,唯有李先生手中教着经义和诗赋二者,只能将其一分与慕先生。”萧闻礼拿出白玉扇象征性地扇扇又合上,“李先生被分了一科,自是不愿。如此,便心生怨恨。”
“做侄子的太有孝心,见有人惹得叔叔不快,自然将其视为眼中钉。”一通分析后,萧闻礼朝李寒松作一揖,“我所言,可与先生心中所想相仿?”
李寒松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一派胡言。”
萧闻礼朝他摊手:“有何不对?”
李寒松后背朝后靠:“旁的先生两日只需上半日课,可我手中有两科。别人上半日,我需上整整一日。”
他长叹一口气:“老夫已年迈,渐渐力不从心。有人替我分担,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因此怪罪于他?”
萧闻礼轻轻把玩扇穗,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既然李先生年老体衰,那便将先生所有的工作都交由他人办吧,让李先生能趁早回去,颐养天年。”
最后四个字,萧闻礼念的格外清晰,在李寒松听起来如同无声的嘲讽。
他冷笑一声:“张老先生且还未说走,我等后辈岂能先退缩?”
萧闻礼垂着眉眼:“是因为张老先生,还是因为李先生的……心?”
李寒松呼吸一滞,用拳头捶向胸膛:“老夫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厅外响起一道清新而又有力的嗓音,慕南音被三名侍卫压制住,身体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动作。
萧闻礼唇角露出一抹笑,朝侍卫摆手,让他们放慕南音进来。
慕南音快步走到大厅正中,压下伸出手指质问李寒松的冲动,只简单丢给他半道白眼,而后转过身朝其余几人打招呼。
“院长、大……”慕南音看向李寒柏的时候动作顿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因而站在原地,脑袋垂着,眼神却朝上挑。
李寒柏微笑几声,胸膛跟着在颤,他朝慕南音抱拳:“某,李寒柏,现忝居大理寺卿一职,舍弟李寒松,犬子李景宏。”
慕南音点点头:“久仰。”
原来这就是李景宏他爹?
慕南音看了眼姿态端正的李寒柏,又看了眼鬼迷日眼的李景宏,没忍住撇了撇嘴。
是亲儿子吗?
她虽在心里如此想着,但面上不显山漏水,依旧遵从着该有的礼节。
在与李寒柏寒暄一阵后,慕南音在李寒松旁边也落了座。
李寒柏抖两下袖袍:“方才慕先生所言何意?”
慕南音瞥了眼李寒松:“敢问李先生的心装着什么?”
李寒松被此问题搞的一时无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心……心……”
“自然是装着圣人之道。”他眉毛横起,警惕地看着慕南音。
“圣人之道?”慕南音哂笑一声,摇了摇头,“敢问李先生,若是因一人得了赏识,对自己不利,便故意挑此人的刺,想要将此人赶走,这是否是圣人之道?”
此言一出,李寒松脸色由青转红,最后变得铁黑。
他下意识看向李寒柏,却见李寒柏杯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珍宝,能让他硬生生盯着杯子里面发起呆来。
没有人替他解围,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回答。
说“是”,显然不行;说“不是”,但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他自己当然明是非,好歹也将“君子之道”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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