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方远闻言大惊,慌张看向声音来处,发现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车厢,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王妃!”他急急上前几步,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叩首连连,“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这次!”
他没想到不经意的一次小小失误,王妃就要赶他回去!那怎么可以!他踌躇满志地出来,是要升职加薪的!
王妃承诺,这次平安回去,每人再赏二百两,表现前三的,可提一级!
眼下都要到目的地了,他却要被赶回明都!他如何丢得起这个脸!
安宁盯着车下连声讨饶的人,神情平静,只问了一句话:“若这些规矩是我父亲定的,你也会这般不放在心里吗?”
“这?”杜方远被问得一怔,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迷茫。
“不会,”安宁冷眼觑着他三分装傻,七分糊涂的神色,替他做了回答。
她抬头,目光似扫向麦穗的镰锋,掠过所有人的脸:“你们也是,若是我父亲定下的规矩,你们不需要解释就会好好遵行。”
众人听她这样说,忙抱拳致歉:“小姐言重!属下愧不敢当。”
“没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安宁轻嗤一声。
她再次看向杜方远,眸光如炬,弦外有音:“你敬我的身份,却不敬我这个人,甚至觉得我一个深闺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嘴上叫着救人,却一路都在矫情,还尽使些不入流的后宅手段压制你,我知你心有怨言。”
杜方远睁大眼睛,他被一刀戳中潜匿的心思,顿时脸烧得通红,慌张地埋下头。
他心绪激荡,心虚地想起来时路上,偶尔偷发的牢骚——
“不在后宅老实呆着,却去给王爷添乱。”
“搞这么多劳什子规矩,有什么用?当咱们都是后宅里的丫头婆子,天天还得洗得香喷喷的,不能脏了她的眼!”
“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整治咱们,真当自己是打打杀杀的大将军呢,殊不知,尽是些娘们的手段!”
“咱们大老爷们,不欲与她计较罢了!”
……
他不禁偷眼看向身边人,有几个同他一样心虚,尴尬地低着头,眼神飘忽。平日里,他吐槽,他们也没少跟着附和。
是的,大家都是一样想法,法不责众,小姐不过吓吓他,吓吓他而已,杜方远用别人的忐忑拼命安慰着自己。
“诸位也是。”
安宁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扫射所有人。
众人闻言,头低得更深。
安宁冷眼觑着他们各异的神色,继续道:“想来是我太好性儿,让你们觉得你舍命护我一程胡闹,我就该宽纵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大的事嘛,松松手也就过去了。”
所有人沉默不语,他们中的确有不少人都揣着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心疼钱财,隐而不发罢了。
“对不起,诸位,我想你们错了。”
沉着的女声骤然转厉。
“第一,我江明月不打诳语,我说去救人,就是去救人,我此行,必有千千万万人因我得生!诸位且拭目以待!”
兵士们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纷纷抬头。
必有千千万万人因我得生!
这话何其张狂!
视线交集处,那人眸光沉静,神情坚毅,没有怯懦。
哪怕连日的奔波让她瘦得衣袂飘飘,风吹就倒,但她立在那,却有着不亚于沙场将军的凌然威势!
“第二,我说过,你们守我的规矩,我保证多少人去,多少人回,必不使一人染疫!所以诸位心里预先约给我的救命之恩,且收收吧。”
众人闻言,神情大震,流动的眼色间,心底最隐秘的那点想法,全都暴露无遗——
她竟然都知道!
这一刻,无论转着什么心思,对小姐,他们再不敢有半点轻慢,愈发敬畏起来。
“第三,我江明月,比我父亲更不好说话。”
众人心头齐齐一凛。
下一秒,那声高悬已久的平地惊雷轻飘飘落入他们耳中——
“刘校尉,把杜方远放在前面的驿馆,留守待命,待回明都,革职去籍!”
革职去籍!
杜方远听到自己的最终判决,整个人刹那一片空白,脑海中只有冷厉无情的四个字在反复回荡——
革职去籍,革职去籍,革职去籍……
不过没洗手,不过用了马的水洗手!
就要把他革职去籍?
他茫然回头,见众兄弟眼中或是同情,或是窃喜,或是欲言又止,一双双情绪复杂的瞳眸中,映着一个被杀掉儆猴的愚蠢公鸡。
无一人替他求情。
“不可以,”杜方远喃喃一声,眼底爆出强烈的不甘,“我不服!”
“我不服,我不服!”
他大声叫嚷着,惊飞一片食腐的鸦鹊。
“不服憋着!”安宁怒道,一甩帘子进了马车。
车外的呼声很快停止,刘校尉命人将杜方远堵了嘴,绑起来清醒。
见对方依旧不停“呜呜”着委屈,他冷哼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完,便打马整队,重新启程。
再看向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刘校尉眼中多了许多欣慰怅然——
真像啊!
他回想着小姐方才说话的神情。
何等狂傲!何等自信!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年仅十九岁,就敢当着数万精兵说出“我一人,可敌百万雄师”的弱质书生。
江逢春的女儿,合该如此!
狂人本人回到车里,愤愤地一屁股坐下,越想越委屈——
大爷的,不当领导不知道,管理下属真费劲!呜呜呜,师姐,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凝碧觑着小姐阴晴不定的神色,递过水囊给她,示意她喝点消消火。
安宁接过来,拿到嘴边又放下,怒问凝碧:“我就纳了闷了,明知我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还来跟我哇哇叫,什么脑回路!”
凝碧眨眨眼睛,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回答道:“陈嬷嬷也是这样。”
“陈……”安宁想起第一个被她干倒的对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傲慢的人眼睛太高,高到眼里只有自己,高到看不清自身处境,甚至高到自身即世界。
可真实的世界不围着任何人转,当有一天世界不按他们的意志转,就有人要付出代价,这代价,也许是自己,也许是他人。
“……所以,学医的人,一定要有颗谦卑的敬畏之心。”这是老师,耳提面命教她的话。
思及此,安宁不由心虚起来——
她是不是也傲慢了?
为了立威,她放出一堆不过脑子的豪言壮语,可真实情况如何,她并不了解。
她真能打好这场仗吗?
这次疫情真的是水源传播吗?
万一她的办法不成功怎么办?
万一她自己也折进去怎么办?
她还没找到回家的办法呢……
马车摇摇晃晃,安宁背对着凝碧躺下,悄悄抹去眼角的一行泪。
来了这么久,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师姐和老头儿,恍惚中,她又想起第一次独立上手术的那天——
师姐串了班,老头特地从京城飞过来,他们挨个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你可以的。”
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引路人,她本能地想缩到他们身后,想撒个娇,让师姐和老头再带她上一台手术。
等下一台,她再自己做。
但老头儿毫不客气地把她踹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电门关闭,她回头,看到满屋准备好的人,一助,二助,巡回,麻醉……
还有躺在台上的患者。
“你可以的,即便自己,也可以。”她安慰自己说。
忐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那台手术非常成功。
你可以的,即便自己,也可以,她口中喃喃,反复念诵,渐渐睡过去。
池州。
萧启明借着烛火看今日统计上来的条陈。
他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味道,沉湿的风卷着一阵阵不知是哀声还是呻吟,不停传入他耳中,让他始终静不下心来。
他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些递到朝堂上的折子,其中所述情况,竟不及实际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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