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醒来,先往腰间摸了一下。
空的。
院里扫帚擦着砖缝,沙沙响。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梳子,想起自己的十四两还睡在太太那边,先叹了一口气。
不过今日有喜,早饭还没来,银子先来了。仆役送进一只布包,说老爷吩咐,昨夜姑娘垫的十四两,府里照数补回,留宿的酬金另算。
祝无忧掂了掂布包,眉眼一下舒展开,笑着朝仆役道:“一大早就来送银子,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
仆役也笑了,连忙摆手:“可不敢当,是老爷吩咐的。”
“吃过早饭没?太太昨夜还好么,睡得安稳些了?”
“吃过了。太太后半夜没再叫人,今早也肯喝药了。”
“那就好,咱们都能踏实吃顿早饭了。”
她拿着布包出门,洗过脸,见明寂已在廊下,便举起布包给他看。
“回来了。”
明寂瞧了一眼布包,眼里带着笑:“再不回来,今晚你又睡不安稳了。”
祝无忧笑出声,将银子贴身收好,同他往后院去。晨光照进廊下,她迈过亮处,脚步也轻快了些。太太昨夜总算睡了,自己的钱也回来了,正好去问问老爷今日怎么安排,把余下的事做完,两人也好各自回去。
太太坐在窗旁,肩上披着薄衣,头发重新挽过,额边仍有几缕没收进去。昨夜那包银子摊在桌上,她拿着一只旧荷包,往里放了一块,又取出来,嫌结不牢。
祝无忧在门边停住,目光落到桌上那包银子,唇边的笑还没散,手已先按住了怀里的布包。她低头将露在外头的绳头塞进去,隔着衣料又摸了一下,才抬眼看太太。
窗开了半扇,风吹动她肩边那几缕碎发,她却只顾着低头打结。几上搁着喝空的药碗,丫鬟捧起时,瓷底轻轻碰了一下托盘。祝无忧听着这点动静,眉间松了些,放轻脚步跨过门槛。
郑敬亭从太太身旁起身。
今早他脸上有了些血色,眼下的青还在,眉间却已舒展开,比前两日精神了些。鬓边半白的头发梳得齐整,下颌的短须也修过,一身长衫平平展展。
见两人进来,他含笑迎了半步,伸手请他们坐,道了声多谢。刚才看着妻子喝药,袖上沾了一点,他取出帕子拭净,才在旁边落座。前院有人来请,说卢账房回来了,官署还有东西要核,他便嘱咐丫鬟看着汤,自己先出去。
太太没顾上看他,只问清婉怎么没来。
丫鬟说少奶奶在自己屋里吃过了。
“她从前早早就来。”太太将荷包放下,“才进门那会儿,吃什么都要问我。年轻媳妇穿红的好看,我给她留的料子,她也喜欢。”
她忽然转向丫鬟,朝柜子一指:“定是这些日子没给她做新衣裳了。快把我先前备好的那几匹料子拿来,再叫清婉过来,看她喜欢哪匹。裁缝也叫来,今天就来,量好了早些做。”
丫鬟朝柜门望了一眼,捏着托盘的手紧了紧,却没挪步。柜里并没有太太说的那几匹料子。她张了张嘴,一声“太太”含在唇边,迟迟没敢往下说。
祝无忧想起顾氏这几日的旧青衫,没接话。
太太没等丫鬟答,又转过脸笑着说,清婉头一回吃甜藕,吃得慢,闻舟便将碟子换到自己面前,说娘只顾着疼媳妇,不看看儿子碗里。
“他还说不够甜,下回多放糖。我听着,赶紧叫厨房多放了。”
清婉没吃完的半片藕,他也接过去。两人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她一看,清婉正瞧着儿子笑。
“成亲以后,倒知道自己夹菜了。”
她说着,往对面那张空椅子望了一眼,手又搭回钱上。
“小时候可不这样。”太太朝那张空椅子伸了伸手,“起先也躲着我,哄了好些日子,才肯让我牵。后来我一出屋,他就找我。吃饭要我喂,睡了还得抓着我的袖子,叫旁人抱,他不肯。”
她说有一年冬天,自己夜里咳嗽,闻舟便把小枕头往她这边拖,说挨近些,娘叫他,他就能听见。白日丫鬟带他出去玩,他还要折回来,踮着脚摸一摸她的额头,问今日烫不烫。
太太说到这里,眼角弯起来,手掌朝上摊着,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膝上。
“后来清婉一咳,他便起来倒水。我叫他,他让我等等。”
她低头抹着荷包边上那道旧线。
“她又不是没有丫鬟。”
祝无忧看着她,没接这句话。太太抬起脸,朝门口望了一会儿。
“后来就都是我找他了。”
屋里静了片刻。丫鬟将汤搁到桌上,碗底垫着布,没有响。汤气缓缓升起来,窗外一枝树影落在桌沿,随风晃过太太的手背。她仍朝门口望着,等到廊下的脚步声走远,才将身子靠回椅里。
从前做活,她遇见过不少主顾,起先还客客气气的,一聊起孩子小时候,便能从头一颗牙说到头一回出门,话匣子开了就合不上。她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上一句,坐不了多久,人家连茶都要替她续。太太方才说到那只小枕头时,脸上也有了些笑。
“他小时候身子好不好?”祝无忧放缓了声音。从前做活,她遇见过不少主顾,起先还客客气气的,一聊起孩子小时候,便能从头一颗牙说到头一回出门,话匣子开了就合不上。
“好,好得很。”
太太答得快,脸上又有了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些。她低头摸着旧荷包,拇指忽然停在磨薄的那一处,轻轻添了一句:“不像那个没养活的。”
祝无忧抬起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养活的?
太太的笑还留在脸上,目光却已落下去,迟迟没有再抬起来。丫鬟捧着托盘站在一旁,方才想劝她喝汤的话也没说出口。窗缝里进来一阵风,吹散了碗上的热气,祝无忧这才闻见屋里那股未散的药味。
她往前坐了些,想听清太太还有什么话。太太却转头望向窗外,膝上的荷包一点点滑到椅边,她也没去扶。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看向明寂。
“乡下离这里远不远?”
明寂没有替她选地方,只问:“您说的是哪处?”
“乳母家里。她说有娘帮着,孩子交给她,养得好。”
太太伸手比了一点大小,手掌还没展开,便收回去,摸到自己的发梢。
“这么小,笑起来,脸颊上就有两个小窝。我给她做的小裙子,边上还绣着花。她就会抓头发,抓住了不松,我一抱她,她便往这里找。”
丫鬟眉心轻轻蹙起,脸上倒没露出惊色,只抿住了唇,像又听到了太太说惯的那几句。她往桌边挪了半步,一手托着盘,另一只手已伸向汤碗,低低唤了声“太太”,便去瞧两位客人的脸色。
目光碰上明寂时,她停住了,眼里带着为难,嘴还微微张着。明寂神色平静,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她迟疑了一下,将手从碗边收回来,那句劝汤的话也咽了下去。
祝无忧坐近些,微微侧着头,目光稳稳落在太太脸上。她眉眼舒展着,眼神清亮又柔和,太太说到哪儿,她便听到哪儿,也不急着催。开口时,声音又放低了些,像只是两个人挨着说几句家常。
“是个小姑娘?”
太太点头。
“我生的。”
她说得很轻,随后却笑起来,手指在膝上比画着一道窄窄的边。
“闻舟小时候有好几条小裙子,红的,粉的,都爱穿。穿好了,就在我跟前转。”
她又去摸自己的头发,说要梳两个小髻,绢花别在左边,右边也要有。说着说着,忽然朝丫鬟招手,叫她把柜里的小衣裳取来。
“清婉穿这个好看。她小时候我就给她做。”
祝无忧顺着太太指的方向望过去。柜边搭着几件大人的衣裳,椅上压着叠好的薄被。木门下半截留着些旧刻痕,一把歪歪扭扭的刀,旁边两个长手长脚的小人,横竖划得乱七八糟,凹处的木色已经发暗。她瞧着便想起阿满,自家门板也叫他刻过,说画的是自己上梁,祝槐生追着骂了半个院子。
丫鬟仍捧着托盘,一双眼只顾瞧地上。祝无忧转回脸,太太已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住她,眼角还带着笑,又朝她倾了倾身,像等她也点头。
“清婉是我生的女儿。我养这么大,她怎么会不回来吃饭?”
丫鬟低声叫了一句太太。她没应,只将那只滑到椅边的荷包捡回来,搁在对面的空位上,说给孩子留着,谁也别拿。
祝无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方才她说“我生的”时,神情那样笃定,眼下又连闻舟、清婉都分不清了。她朝明寂望过去,他正看着太太,手搭在桌沿,没有接话。
门帘掀起来,郑敬亭回来了。
太太一见他便说要叫清婉,裁缝也得叫,说好了给孩子做新衣裳。他低头听着,将汤碗送到她手边,说先喝两口,自己就在外头。
他请二人移步门外的小厅,丫鬟留下陪着太太。隔着帘子,仍听见她叮嘱,绢花要一对,别只拿一朵。
小厅的窗敞着,晨风送进一点桂叶的清气,冲淡了从里屋带出来的药味。
窗下摆着两碗山药粥,一笼素馅蒸饺,旁边是切成细条的腌瓜。蒸笼盖斜放着,热气从饺子间缓缓腾起,薄皮透出里头青绿的菜馅。郑敬亭请他们先用些,说自己嘱咐过丫鬟就来,便又转身进了里屋。
祝无忧听着帘子落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她端起粥碗,捂了捂掌心,眉心才舒展开些。见蒸笼摆在自己这边,便往明寂面前推了推。他伸手扶住笼沿,抬眼瞧她,她也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先朝里屋望去。
“头一回见太太,我还以为她只是太想儿子了。今日一会儿说闻舟,一会儿说清婉,连谁是谁都说不清了。”
明寂朝里屋看了一眼:“可她说清婉是女儿时,倒真像在等孩子回家。”
“是啊,我听着听着,还以为她真有过一个小姑娘。后头连闻舟、清婉都混着叫,倒像郑老爷先前说的,梦与醒分不清了,这就算我说我是神仙,也难救啊。”
祝无忧摇摇头,夹起一枚蒸饺。薄皮软中带着一点韧,咬开时,温热的菜汁便溢出来,馅里还夹着细细的笋丁,嚼着有些脆,清甜的滋味留在舌尖。她眉梢一扬,将剩下半枚也吃了,又往蒸笼里看了看。
“不过住郑家也有一样好。你看这早饭,几日下来都没重过样。那位厨娘真有本事,做什么都好吃,郑老爷可真会挑人。”
“你记得倒清楚。”
“他们家这么多事,我也就这件记得明白了,以后我要是开酒楼,肯定要把这位厨娘挖走。”
她笑着将蒸笼又往中间推了些。窗下的桌子小,两人的袖子挨在一处,她端碗时,他便将手往回收了收,给她空出地方。她喝过两口粥,想起他午后还得教阿满,便问今日是不是照旧半个时辰。明寂点头,她又顺口问阿满听不听话,有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一一答了,说起孩子时,眼里还带着笑。她这才放下心,低头去夹腌瓜。
她咽下嘴里的腌瓜,朝里屋瞧了瞧,抬手拢在嘴边,身子往明寂那边偏了些,小声同他说。
“大师,要我说咱们今日无论如何得走了。我爹说,知道人家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大户人家,关起门来的事多,肯让你带出去的可没几件。咱俩是不是在这儿待太久了?”
明寂放下碗:“午后我要回寺。”
“成,今日上午咱们就把这活收个尾。您该念经念经,我该请神上身就上身。无论成不成,咱们都得走,给多少钱都不留了。”
里屋传来郑敬亭低低的叮嘱声,随即门轴轻响,脚步声从门口到了桌旁。祝无忧收住话,筷尖在碗沿轻轻一碰。那扇门没有合严,里头劝汤的声音仍听得见。
“内人这阵子确实不大好,劳二位又听了这一场。”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些,“许青生一时回不来,照这个情形,日后估计也回不来了。先前那场告别,总还得收个尾。姑娘替仙家传话,大师诵经,这回咱们先把怎么做说妥。”
祝无忧握着粥碗,没有接做戏的话,她感觉他们家的戏一场接着一场的,演不完。
“老爷,太太方才说,您家从前好像还有个女儿?”
郑敬亭叹了一声,朝身后的门看去。门仍虚掩着,后头的旧帘轻轻晃动,晨光从帘底漏出,斜落在门槛上。丫鬟劝汤的声音低低的,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太太应了一句,叫给孩子留些。他转回脸,说话的声音又放轻了些。
“她一直把清婉当自己的女儿。如今精神不好,又把小时候的事混着说,连闻舟也叫错了。”
祝无忧想起那几条小裙子,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会儿。明寂替她将碗底的托碟挪正,她把碗放下,目光仍停在郑敬亭脸上。
“清婉几次想回去,她都不肯。闻舟在时,一家人晨昏相见,吃饭、试衣裳,样样都在一处。后来孩子没了,她还照旧给两个人备着。清婉一说走,她就觉得连这个女儿也留不住了。”
他说得缓,眉间压出一道浅褶,原先缓过来的脸色又沉了些。看向两人时,眼里带着歉意,指腹仍在杯盖上轻轻按着。
“清婉留下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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