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时,大雨再度席卷渝江。
雨水拍打着审讯室外走廊的玻璃,模糊了张恪扭曲的身影,却洗不净这场对话留下的血腥味。
走廊里,程叙白拦住了面色铁青的江峙,递过去一份刚解密的档案。
雨水顺着窗缝入,纸张边缘微微卷曲,上面两行数据浮现在惨白的背景上:
【2018-09-13 02:13最后通讯记录
接收方IP: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机房】
“林修远。”江峙念出这个名字,牙关都是咬紧的,“你觉得有疑点?”
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窗外雨幕。
“那天他人在柏林。洪堡大学的签到表显示,下午3点他还在做学术报告。”
江峙一脚踹在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IP伪造?”他声音嘶哑。
“或者有人用了他的权限。”程叙白的目光落在档案最后一页的红色印章上。
那是央行反洗钱局内部调阅专用章。
……
同日,第二审讯室里,金笱的眼镜片上闪着平板电脑的数据。
刘毅调出泰国警方提供的加密账本,指尖敲击着桌面:“博海智库去年向你转账1200万,备注冷链运输费。”
“合法商业往来。”金笱的指甲抠着桌沿,漫不经心道,“程淮可以做证。”
观察室里,程叙白的钢笔尖在记事本上戳出个深深的凹痕。他叔叔的名字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江峙按下通讯器,电流声中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问他转账日期。”
刘毅会意,将屏幕转向金笱:“这笔钱打款时间是202X年3月21日,林嘉怡生日当天。”
金笱的嘴角抽了抽:“巧合而已。”
“那这个也是巧合?”刘毅推过证物袋。
里面是刚从金笱行李箱夹层发现的半张照片,年轻的林修远站在央行门口,身旁是戴蛇形戒指的王德海,再旁边是杜卫东,和张沧海。
照片背面娟秀的字迹写着:
【课题组成立留念,2007.05.19】
这个时间正好是矿难发生的前一周。
单向玻璃后,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白举着平板冲进来,屏幕光映亮他兴奋的脸:“江队,账本密码破解了,JIAYI0213,林嘉怡的真实生日”
屏幕上解密后的数据如烟花炸开,显示出一组惊人的数据:
【200X-201X资金流向:
比特币矿场→博海物流→巴渝之家】
【关键中转点:
201X.09.13 02:13 0.2157BTC
备注:给小朋友的压岁钱】
江峙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水杯里的波纹荡开:“这下跑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程叙白,发现对方正盯着那个准确到秒的时间戳。
与老孟最后通讯记录完全吻合。
……
这场漫长的审讯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金笱始终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张恪则借着毒瘾发作的机会,沉迷于一场又一场扭曲的心理博弈。
经侦、刑侦、谈判专家们被两人精心编织的线索网耍得团团转。
每一次行动都像是在追逐幻影,要么扑空时嫌疑人早已人去楼空,要么只能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虾兵蟹将,连审讯的价值都没有。
监控室里,单向玻璃映出江峙阴沉的脸色。
这两个月积压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死死盯着金笱那张油盐不进的脸,还有张恪嘴角的冷笑,指关节发出危险的咔咔声。
“江队,”新来的小警察战战兢兢地递过一杯浓茶,杯沿还冒着热气,“您消消气……”
江峙一把抓过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监控画面里,张恪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就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金笱更是气人,居然闭着眼睛哼起了小调,手指还在桌面上打着拍子。
“操!”江峙猛地将茶杯掼在桌上,他粗暴地扯松领带,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两个月来的疲惫和挫败感一股脑涌上来。
熬夜蹲守时淋的冷雨,追捕时受过的伤,还有那些被耍得团团转的弟兄们通红的眼睛,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瞬间,监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程叙白抱着一摞档案走了进来,他扫了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
“让他们再得意两天。”程叙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江峙沸腾的怒火上。
他翻开手中的档案,指尖点在一份医疗报告上:“我刚查到金笱的保外就医申请有问题。”
江峙转头看他,只见程叙白轻轻一推眼镜,那个熟悉,胸有成竹的眼神让江峙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
就像过去无数次陷入僵局时一样,程叙白总能通过他数据控的逻辑找到突破口,然后带着他走出那条被火烧的岔路口。
……
十一月的渝江,漫着湿漉漉的雾气,微凉的空气裹着水汽,在楼宇和巷弄之间无声流淌。
对程叙白来说,这样的天气反倒刚刚好。
不似夏日的闷热难耐,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闷得人喘不过气;也不像冬天,寒气钻进骨头缝里,握笔的手指都发僵。
调来渝江快两年了,可这两年里,他好像从没真正停下来看清过这座城市。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数据海洋里、会议和屏幕之间来回穿梭,看的都是人性最斑驳的那一面。
他甚至没能抽出半天,安安静静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吹一吹嘉陵江带着水腥气的风。
要是手头案子稍缓、不用熬夜盯数据,他偶尔会拎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往下走。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嗒嗒声。
远处的江岸隐在朦胧的雾气里,江上灯火与水中倒影晕染交融,虚虚实实,竟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他偶尔也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很久,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几行字,像是不经意的涂鸦,又像是只有自己懂的倾诉。
那些在纸页间生长,没说出口的话,成了两年里,他对这座城市最大的表白。
万阶叠作青云路,两江汇成琥珀光
梯坎蜿蜒缠玉带,云轨穿梭破九霄
雾锁渝江千嶂幕,灯浮星河一楼霜
夜雨涨秋池难测,朝天门舟自横斜
这座城市的美,或许无法用文字穷尽。
但对程叙白来说,这四行诗,便已是他未能表达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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