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靖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照着墙上那幅边关地形图。萧珩刚听完侍卫禀报,手中那只白玉酒杯忽然“咔”地一声裂开细纹。酒液混着血丝从指缝渗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洇开暗红的痕。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侍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得压人:“你说,林少卿在天坛第二十七级台阶下发现了镇魂钉,而守卫指认……三日前只有本王去过?”
“是……”侍卫抖如筛糠,头几乎埋到地上,“王爷,大理寺的人已经在查那枚钉子,沈大人亲自带人去了工部调取天坛修缮记录,恐怕……”
“恐怕什么?”萧珩忽然笑了,笑意却凝在唇角,未达眼底,“本王确实去过天坛。三日前,祭典筹备最后巡查,本王走到第二十七级时,脚下石板松动。”他摊开淌血的手掌,又缓缓握起,“当时便叫了工部匠人当场修缮。起开石板时,下面确实有东西。”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侍卫,声音冷了下来:“去把当日修缮的工匠找来,一个不少。再派人去林少卿府上——”他顿了顿,“不,本王亲自写帖子。就说新得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请她过府品鉴。”
侍卫领命退下,脚步声仓促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珩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摊开手掌,看着那道被碎片割破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出来。良久,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极轻地叹了口气。
“皇侄啊皇侄,是你疑心我了,还是……有人想一石二鸟?”
半个时辰后,林清越踏进靖王府花厅。
她换了官服,着一身藕荷色素缎襦裙,外罩月白薄纱半臂,发间只簪那支点翠蝴蝶簪。
那是前日谢临渊送来的,说是谢家库房里寻出的旧物,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地停在她乌发间。
萧珩已在花厅等候。八仙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一壶酒温在青瓷套碗里。见她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左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细纱布,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
“伤还没好?”他问得随意,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妨事。”林清越在客座坐下,没有碰那杯斟好的酒,开门见山,“王爷,天坛那枚镇魂钉,您是否知情?”
萧珩执壶的手顿了顿,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稳稳落进杯中。
他放下酒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另一枚镇魂钉,铜质,七寸长,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尖端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枚镇魂钉,是三日前修缮时发现的。”萧珩声音平静,“当时觉得不祥,便收了起来,想私下查查来历。没想到……”他抬眼看向林清越,“有人又放了一枚,还特意让守卫看见本王去过。”
“所以对方知道您取走了一枚,”林清越接道,“便补上一枚,坐实您‘放置镇魂钉’的嫌疑。”
“聪明。”萧珩举杯,杯中酒微微晃动,“所以小鹿儿,你信我吗?”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这个向来风流恣意、万事不挂心的靖王爷,此刻眸底竟有一丝罕见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等待一个回答。
林清越看着他,忽然想起黑水渡的晨雾里,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想起城隍庙破殿中,他白衣染血却依旧笑得张扬的模样。
“我信。”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王爷若要害陛下,不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更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萧珩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光,像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火。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笑意。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正了神色,“但我确实查到了些东西。那枚钉子,出自城西‘宝斋阁’,一家专卖古玩冥器的铺子。店主姓吴,六十来岁,三日前突然关门歇业,人去楼空。”
“宝斋阁……”林清越心头一动,“周文康妻女指甲缝里的金箔,工部辨认后说,也出自某家古玩店的镶金工艺。”
“还有更巧的。”萧珩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调了赵琰越狱那夜的天牢记录,送衣物的靖王府下人,腰牌编号是‘甲字七号’。”他盯着林清越的眼睛,“可我府中腰牌编号,从无‘甲’字头。”
腰牌是伪造的。
有人能仿制靖王府腰牌,还能买通天牢狱卒,必是对王府内务、天牢规制都了如指掌的人。
“王爷府中,可有可疑之人?”林清越问。
萧珩苦笑一声,靠回椅背:“我常年在外,府中事务都交给管家陈伯打理。而陈伯——”他顿了顿,“是当年太后赐给我的老人,在宫中侍奉了三十年才出的宫。”
太后。
这个名字像阴云,沉沉压下来。
花厅里一时寂静。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游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王爷,谢编修求见,说有要事。”
谢临渊披着夜色而来,青衫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
见到林清越,他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林姑娘也在?正好。”
他解开随身带来的油布包裹,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徐徐展开。纸张脆薄,边缘已有虫蛀的痕迹,墨迹却还清晰。
二人细细打量,图纸上是一幅前朝皇陵的构造详图。
“我在翰林院旧档中找到的。”谢临渊指着图纸上一条细线,“暗渠的岔道,通往的不是主陵室,而是一座陪葬墓,葬的是前朝末代太子,也就是赵琰的曾祖父。”
他的指尖移到图纸一角,那里有个用朱笔圈出的标记:“这里,有个盗洞。旁边小字注记:永和元年秋,守陵人发现,已封堵。”
“永和元年……”林清越计算着,“那是三十年前。”
“不错。”谢临渊面色凝重,“我怀疑有人三十年前就通过这个盗洞进入了皇陵,并且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修缮、扩充里面的暗道。”
“所以刺客可能已在皇陵中潜伏多日?”林清越心头一惊。
“不止如此。”谢临渊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是手抄的货殖记录,“宝斋阁的店主吴有德,三十年前的身份是皇陵守墓人副统领。永和元年辞官,在城西开了这家古玩店,专售……”他顿了顿,“金石玉器,其中不少经鉴定,是前朝陪葬品的制式。”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条线串了起来。
镇魂钉、金箔、盗洞、陪葬品、守墓人……前朝余孽以皇陵为据点,竟已暗中活动了三十年!
“必须立刻进皇陵搜查。”林清越站起身。
“不可。”萧珩与谢临渊几乎同时开口。
谢临渊看向林清越,语气温和却坚决:“皇陵是禁地,无圣旨擅入者死。且若打草惊蛇,他们可能毁掉证据,甚至……”他深吸一口气,“引爆埋设的火药。”
火药!
林清越的目光倏然定住。
她脑海里闪过西山铁矿的卷宗。那些失踪的雷火弹,每一枚的硝石配比都详细记录在案。又闪过黑水渡那具尸体发黑的指甲缝,仵作验尸格目上朱笔批注的“雷公藤毒”。
两个画面猝然碰撞。
雷公藤。
硝石。
她曾在父亲书房那本《南疆异草考》里见过一行小注:“雷公藤性烈,遇火硝则毒益炽,草木触之即萎。”
当时只当是奇闻异录,此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这不是巧合!
“祭典当日,天坛之下……”她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埋的可能不只是火药。”
萧珩猛地抬眼看她。
谢临渊执图纸的手顿了顿。
“雷公藤毒粉若混入火药,”林清越的指尖冰凉,按住桌沿才稳住发颤的手,“一旦引爆,毒烟随火势冲天而起,会散入……”她喉咙发干,“散入观礼的百官、百姓之中。”
花厅里死寂。
“他们要的不只是弑君。”林清越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刀,“是要让整个天坛化为毒瘴之地。届时陛下崩逝,百官伤亡,百姓惊恐……
他们要炸掉整个天坛,杀死当今天子!弑君还不够,他们要制造“天谴”的假象,让天下人都以为皇帝失德,上天降罚,江山当易主!
她抬起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冷得像雪原寒冰:“然后呢?谁会‘顺应天命’,站出来收拾残局?”
萧珩手中的酒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猛地站起,玄色衣袖带翻了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在桌上蜿蜒如血。
“太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
不止。
还有前朝余孽,还有北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江山易主分一杯羹的魑魅魍魉。
好狠的一条计。
好毒的一个局。
不仅要皇帝的命,要朝堂的乱,更要这永昌江山从此背上“天谴”的污名,要新帝即便即位也根基尽毁,要天下人心惶惶,要这太平盛世——
一朝倾覆。
萧珩一拳砸在桌上。
紫檀木的桌面闷响,杯盘震起又落下。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抵着桌沿,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本王这就进宫。”他声音嘶哑,眼底烧着赤红的火,“请旨搜查皇陵,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王爷且慢!”
林清越的喝止声比他更快。
她一步上前挡住他去路,藕荷色的衣袖横在他眼前,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现在去,就是打草惊蛇。”
萧珩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淬过火的冷静。
像寒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无确凿证据,陛下不会下旨搜查皇陵。”林清越一字一句,“即便陛下信您,太后一党也会以‘惊扰陵寝、动摇国本’为由阻拦。届时朝堂争执,风声走漏——”她看着萧珩的眼睛,“他们若提前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萧珩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她说得对。可一想到天坛之下可能埋着什么,一想到祭典那日可能会发生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压得低,像困兽的咆哮,“难道干等着他们炸?”
林清越没有回答,陷入沉思。良久,林清越转向谢临渊:“谢大人,你精通机关之术,能否……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皇陵查探?”
谢临渊静静看着桌上那张皇陵图。图纸泛黄的边缘在烛光里微微卷曲,那些墨线勾勒的暗道机关,此刻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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