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晨。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袅袅,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她已六十余岁,保养得宜的面容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像刀刻进去的。
佛珠忽然停在指间。
“娘娘,大理寺的林少卿求见。”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满堂寂静。
太后睁开眼。
眸中那点慈悲的微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宫淬炼出的厉色。她慢慢起身,锦缎摩擦出窸窣声响:“让她进来。”
林清越踏进佛堂时,阳光正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她青色官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跪地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臣林清越,参见太后。”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情绪。她坐回紫檀椅中,指尖重新捻起佛珠:“林少卿今日来,所为何事?”
“臣奉旨调查祭典安防,有些事需请教太后。”林清越抬头,目光清亮,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三日前,慈宁宫可有人出宫?”
佛珠停了一瞬。
“每日出入宫人众多,林少卿问的是谁?”太后的语气依旧平稳,可捻珠的指节微微泛白。
“一个叫吴三的太监,曾在宝斋阁当过差。”林清越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他三日前出宫后便失踪了。而宝斋阁的店主,正是太后当年的陪嫁侍卫,刘成。”
佛堂内静得可怕。
香炉里的烟笔直升腾,在空气中扭曲出诡异的形状。太后盯着林清越,许久,唇角忽然勾起一丝笑。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深宫浸淫多年的冷意。
“林清越,你确实聪明。”她慢慢站起身,锦袍拖曳过光洁的金砖,“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已是承认。
林清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您……”
“诛九族?”太后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带着讽刺的颤音,“哀家的九族,就是这萧家皇室!皇帝敢动吗?”
她一步步走到林清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官。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太后眼中翻涌的暗流:
“哀家十六岁入宫,二十五岁守寡,扶持幼帝登基,垂帘听政整整十年。”她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江山,有一半是哀家守住的!如今皇帝羽翼丰满了,就想把哀家一脚踢开?做梦!”
原来如此。
林清越忽然明白了。太后不是为权,是为了一口气。是不甘心,是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棋子反噬的屈辱,是深宫岁月积压的不平。
“但弑君……”林清越艰难开口。
“谁说要弑君?”
太后忽然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那气息冰冷,带着陈年檀香和药草混合的味道:“哀家只是要给皇帝一个教训。祭典上那点动静,伤不了他,但足以让他知道……”她一字一顿,“没有哀家,他坐不稳这把龙椅。”
所以太后没想炸死皇帝,只是想制造一场事故,让皇帝重新依赖她?
可周先生说的火药分量……
林清越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周先生篡改了火药量!
太后以为只是小事故,实际却是足以炸塌祭台的致命爆炸!
“太后!”她急声开口,“您被人利用了!那些火药的分量足以……”
“闭嘴!”
太后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乍现。她直起身,袖袍一甩,佛珠重重砸在香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林清越,哀家念你是个人才,给你条生路。”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万丈冰渊,“祭典之事,你睁只眼闭只眼。事后,哀家保你官升三级,你父亲的案子……也可重新审理。”
她顿了顿,俯视着林清越瞬间苍白的脸。
“若不然……”太后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父亲通敌的旧案,可还没完。到时候牵连的,就不止他一人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林清越垂着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春日阳光正盛。
林清越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却觉得浑身冰冷。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冰针扎进皮肤。
没有确凿物证,就算她知道了太后谋逆的真相也无法揭发。太后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而周先生……正等着太后背上弑君的罪名,借皇帝之手除掉这个宿敌。
两方都在利用这场祭典,达到各自的目的。
而她,该站在哪边?
“林姑娘。”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春日的溪流,忽然淌进这冰封的寂静里。
林清越回头。
谢临渊正站在不远处宫墙的阴影下,一身月白长衫外罩着青色披风,更衬得脸色苍白。他肩头缠着的绷带从衣领处隐约透出轮廓,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谢大人?”林清越急忙上前扶住他,“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谢临渊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温声道:“听说你来了慈宁宫,我不放心。”他顿了顿,“太后来为难你了?”
林清越扶他在宫道旁的石凳坐下。石面冰凉,她下意识想解下自己的披风垫上,谢临渊却按住她的手。
“不必。”他摇头,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松开,“说吧,我听着。”
林清越将太后的威胁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声音里难免带出一丝疲惫。
谢临渊安静听完,沉默了很久。春风吹过宫道,扬起他披风的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的指尖。他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日光在上面流淌成金色的河。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宫寂静。他转过头来,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清明。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听过‘破局’?”
“破局?”
“下棋之人,有时会遇上真正的死局。”谢临渊望向远处宫殿的飞檐,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四面合围,气数将尽,每一步都是绝路。这种时候……”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上轻叩一下,“高明的棋手,往往会主动弃子。”
林清越心头倏地一紧。
“你是说……”
“太后是弃子,周先生也是弃子。”谢临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春日的阳光透过宫墙边的老槐树,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真正执棋的那双手,或许从一开始,就坐在最高的地方,从容布子,看着棋子在局中厮杀。。”
林清越脑中轰然一响。
她想起御书房那盘棋,想起萧珏修长的手指捏着黑子,轻描淡写地说:“必要的时候,白子也可以弃。”
想起他赐她金牌时眼中的决绝,想起那句“朕把后背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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