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乱葬岗,子时三刻。
雨快要下疯了。
天像被捅破了个窟窿,雨水不是落,是成片地往下砸。歪斜的墓碑在一次次闪电中乍现,像一张张浸泡胀白的鬼脸,随即又沉回黏稠的黑暗里。荒草全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周先生就立在最深处那座新起的坟茔前,背对着来路。一身黑袍湿透,紧贴着嶙峋的身骨。
脸上覆着那张熟悉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翻卷的旧疤,雨水顺着疤痕的沟壑蜿蜒淌下,浑浊如泪。
他身后,影影绰绰立着十几个“人”。与这坟场融为一体,不动,不语,连呼吸的迹象都被暴雨的咆哮吞没。
林清越在十步外站定。
雨水像鞭子抽在脸上,顺着额发淌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没去擦,任由视线一片模糊。右手缩在湿透的袖中,死死握着短匕的柄。金属的冰凉硌着掌心,是这混沌天地间唯一清晰的锚点。
“林大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周先生没有回头,“我知道你会来。”
“因为你我都看清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具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对着她的方向,“皇帝陛下布的这盘棋,环环相扣,哪里只为了捉我这只蟊虫。”
“你究竟是谁?”林清越开口,声音绷得发颤,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是谁?”周先生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挤出来,混着痰音,嘎嘎作响,像夜枭在磨蚀朽木。
他向前踏了两步,脚下泥水飞溅。
“我是十年前就该跟着废太子死在冷宫墙角的伴读,是被一道懿旨抄了满门、侥幸从狗洞爬出来的周家孤魂,是这十年里像阴沟老鼠一样啃着仇恨活下来,就等着看萧家这座江山怎么从里头烂透的……”
他顿了顿,嘶哑的嗓音忽然压低,渗出一种怪异的、近乎温柔的语调:
“也是你父亲林泓,当年奉命追捕,却偷偷放走的那条漏网之鱼。”
林清越瞳孔骤缩。
他是父亲……放走的人?
“没想到?”周先生歪了歪头,青铜面具在又一次炸亮的闪电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林泓那个老古板,一辈子循规蹈矩,就心软过那么一次。就因那次心软,被太后捏住了把柄,才有了后来被我找上门、不得不替我遮掩的祸事。”
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看见没?这世道,心软的人,骨头再硬也活不长久。”
林清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你说皇帝真正的计划——”
“计划?”周先生骤然打断她,声调猛地拔高,混着隆隆雨声,透出一股疯癫的亢奋,“他的计划就是把所有人都填进去!太后得死,她那帮党羽得死,我们这些前朝阴魂得死,功高震主的靖王得死,清誉满天下的谢家也得死——所有可能碍着他、让他睡不安稳的人,统统都得死!”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
光亮瞬间刻下周先生面具上每一道狰狞纹路,也映出林清越骤然褪尽血色的脸。
“祭天刺驾?”周先生笑得肩膀抖动,像风中枯枝,“那本就是他自己添柴加火的一出好戏!太后是想弄点动静不假,可那点分量,顶多惊个马、吓个人。是皇帝的人,偷偷把火药加足了三倍!他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见——看啊,太后要弑君!这就有了名正言顺铲除她的理由!”
他猛地抬手,枯瘦的手指直指皇城方向,声音尖利极了。
“赵琰越狱?天牢那铜墙铁壁,没有内应,他插翅难飞!那内应是谁的人?我告诉你,是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埋下的钉子!他故意放虎归山,故意让赵琰抢走玉玺,为什么?因为前朝玉玺重现天日,他就能举起这面大旗,把朝堂上下清洗一遍!所有跟‘前朝’二字沾边的、他看着不顺眼的、尾大不掉的,都能借着这个由头,连根拔起!”
雨水冰冷,灌进林清越的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可这股冷,不及她心底瞬间冻成荒原的万分之一。
祭坛上萧珏平静诵读祭文的侧影,他明知火药已拆却波澜不惊的眼眸,那三份墨迹犹新、日期却提前的调令……无数碎片在她脑中嗡鸣碰撞。
“至于我?”周先生抬手,拍了拍自己冰冷的面具,发出沉闷的叩响,“凌迟?死的是个替我试药的替死鬼。皇帝需要我活着,因为他清楚,只有我这个‘祸首’一直活着,这出戏才能唱到他想要的高潮。”
“一个潜伏十年、勾结北狄、策划刺驾的前朝余孽首领,最终被英明神武的皇上亲手铲除。多漂亮的功绩,多完美的收场?”
他猛地向前凑近一步,湿冷腐朽的气息几乎喷到林清越脸上。
“而你,林清越,你是他早就选中的,那把最锋利、也最好用的刀。”
林清越喉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个女人,在朝中无根无基,和各方势力都没牵扯。有脑子,有胆色,最重要的是……”周先生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虚虚点向她心口的位置,“你有软肋。你父亲,你弟弟,你林家满门的性命——都捏在他手心里。”
“他给你恩宠,给你权位,给你那点看似与众不同的倚重,都是为了把你这把刀磨得更快、更亮,好替他斩尽他想斩的一切。”
软肋。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她胸腔。父亲被赦免时佝偻谢恩的背影,弟弟服药后日渐红润的脸颊,还有一次次危难之际,皇帝将她护在身后的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此刻却都染上了冰冷的算计。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秤上的砝码吗?
都是为了让她这把刀,心甘情愿地为他出鞘吗?
“现在,戏快到终场了。”周先生的声音冷硬下来,像生锈的铁片摩擦,“靖王被支去北境,沈昭调往江南,谢临渊关进书斋,碍眼的石头都搬开了。下一步,就是让我这个‘元凶’真正伏法。而你会站在金殿之上,亲口指认我策划一切,为皇帝这场清洗大戏,落下最圆满的幕布。”
林清越抬起头,雨水混着脸颊上滚烫的湿意一起往下淌:“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恨。”周先生眼中爆出疯狂的光,“我恨太后,恨萧家,恨这吃人的世道!但我最恨的,是那个把我当棋子、还想让我死得‘恰到好处’的皇帝!”他嘶声道,“他以为能掌控一切?我偏要掀了他的棋盘!”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不由分说,用力塞进林清越冰冷的手里。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在这冰雨寒夜中,触感突兀得惊人。
“这里面,有他与我联络的密信。是他亲笔,虽用了左手,但我留了底子。有他指使人给太后下慢性毒的证据,有他授意天牢放走赵琰的手令拓本……”他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线,带着腥甜的气音,“还有他生母,先皇后……真正的死因。”
林清越手猛地一颤,差点没接住。
“不是病逝。”周先生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淬着剧毒,“是被太后一碗参汤,活活毒死的。而咱们这位至孝的皇帝陛下,当年不过八岁,就躲在寝殿的屏风后面,眼睁睁看着他母亲吐血、抽搐、断了气。”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开,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他隐忍了整整十年,对着杀母仇人俯首帖耳,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们所有人——太后、我、你、靖王、谢家、满朝他看不顺眼的臣工,全都是他复仇的柴薪,要一起烧成灰烬,去祭奠他那个冤死的娘!”
油纸包在林清越掌心,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她指节僵硬,仿佛血液都冻住了,几乎握不住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东西。
周先生向后退了两步,湿透的黑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垂死的巨鸟。
“东西给你了。看完,你自己选。是继续做他那把听话的刀,替他杀完最后一个人,然后等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还是……”
他彻底转过身,声音飘散在狂暴的雨幕深处。
“掀了这张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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