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西窗透过来的已是黄昏时分的光,带着将尽未尽的余温,斜斜铺在紫檀大案上。
奏折垒成小山,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殷红半干。
萧珏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江淮盐税的奏章,朱笔悬停,却迟迟未落。眉宇间那丝倦意,并非全因政务繁重,更像是一种深浸骨髓的、无人可诉的孤清。
殿内极静,只闻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稳,在门外停下。内侍通传的声音不高:“陛下,林书吏到了。”
“进。”他应了一声,笔尖终于落下,批了个“阅”字,却比平日多了些力道。
门开了,一道纤秀身影逆着廊下的光走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依礼垂首,姿态恭谨,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
萧珏放下笔,并未立刻抬头,目光却已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微微交握于身前的手上。
林清越手指纤细,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看了片刻,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向来端严的帝王威仪泄出一丝属于“人”的疲态。
“赐座。”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低沉,却温和。
林清越谢恩,在下方锦凳上坐了半边,背脊依旧挺直,是一种训练有素的闺秀仪态,却因那身官服而显出奇特的飒爽。
萧珏这才抬起眼,真正看向她。黄昏的光晕染在她侧脸,绒毛细细,脸颊似乎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君王审视臣子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你瘦了。”
这句话出口,比预想的要自然,却也让他自己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不是询问,不是客套,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却裹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关切,像初冬落在手背的第一片雪,冰凉,又有点痒。
林清越一惊,但下一刻只觉得心头一暖。
这样直白的关心,仿佛回到了她还以为萧珏是赵七的时候。
“查案忙碌,无妨。”林清越垂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服的布料。
无妨……她总是说无妨。
萧珏想起她站在太和殿上,面对满朝文武质疑目光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熬夜查验证物时,烛光下专注到忘记时辰的侧脸。
这小小的身子里,究竟藏着多少不肯示弱的韧性?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取过案上那卷明黄圣旨。丝绸冰凉柔滑,他却没有递给侍立的太监,而是自己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陡然拉近。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一点点墨香的清甜,或许是来时路上沾染了某个糕点铺子的热气?这念头莫名让他心情松快了一瞬。
“有功当赏。”
明黄的绸缎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朕擢升你为正七品大理寺评事,仍特许以‘林清’之名任职,可参与重案审理。另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宫造文房四宝一套。”
他将圣旨递过去。她起身后跪下,双手高举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递出圣旨的手指下方。
“臣谢陛下隆恩。”
只是一触,微凉,柔软。
萧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收回。他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后颈的恭顺姿态,想起的却是她据理力争时眼中灼灼的光。这反差让他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林清越。”他唤她的本名,声音压得低,在这空旷寂静的御书房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私密感。
他伸出手,虚虚扶她肘部,助她起身。手掌并未真正碰到她,只是隔着官服衣袖,感受到底下纤细的臂骨。
“朕很欣赏你。”他看着她抬起头后,那双清澈如鹿、此刻却因这近距离的圣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朝堂险恶,远非一桩案子那么简单。你须谨记,无论何时,保全自己为先。你的性命,比任何案子、任何真相都重要。”
这话已超出君王对臣子的寻常嘱咐。林清越眼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她低头:“臣谨记。”
萧珏目光深邃,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绯色的身影,也映着某种林清越看不懂、更不敢去深究的复杂情绪,沉沉地笼罩下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只有二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萧珏却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转身踱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却似乎比刚才更随意了些:“今日奏章甚多。你既来了,便帮朕磨墨吧。”
林清越微微一怔。
为天子近身磨墨,通常是内侍或极亲近的近臣之职。
她抬眼,对上萧珏的目光,他已垂下眼去看奏折,侧脸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沉静,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吩咐。
“……是。”她略一迟疑,起身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侧边。
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摆在案角,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触手温润。
她挽起些许袖口,露出皓白的手腕,执起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研磨。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寻到了节奏,手腕稳定,力道均匀,磨出的墨汁浓淡合宜,细腻无声。
萧珏没有再说话,只专注地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墨锭在砚池中规律研磨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御书房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萧珏能闻到墨香之外,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初开的兰。
林清越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身侧帝王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他翻动纸页的声响,他偶尔沉吟时指尖轻叩桌面的轻响,他笔下墨迹淋漓的锋锐气度……以及,偶尔,那道落在她手腕或侧脸上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份量,让她研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墨磨得很好。”萧珏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仍落在奏折上,“比高公公稳。”
高公公是御前伺候笔墨多年的老内侍。林清越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低声道:“陛下过誉。”心里却因这突兀的比较而泛起一丝微澜。
萧珏没再接话,蘸了蘸她刚磨好的墨,继续批阅。朱红的批注一行行落下,果决凌厉。林清越悄悄抬眸,瞥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
陛下果真有一副好相貌。
这大不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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