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鬼被姜落训了一顿，几十年来当水鬼的委屈通通涌上心头，当着两匹骏马的面哇哇大哭起来。
马儿嘴里嚼着草，尴尬地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姜落还在气头上，任由小水鬼哭个没完，现时全然未生出安慰他的心思。
她摸摸身上的东西，腰间的香囊和琥珀坠子都还在，手摸到心口时，突然想起里面放着的护身符。
姜落掏出打湿的护身符一看，没有被泡烂，只是字迹糊成一团，不过本就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把护身符晾干后直接又塞回了心口处。
“哭够了吗？”姜落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小水鬼不理会人，她蹲下来等他哭够为止。
小水鬼哭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把所有眼泪都流光了。
他抽噎着求姜落：“能不能放我回湖里，我不想被抓走。”
姜落放软语气：“我说过，我能帮你转世投胎，你为什么不相信。”
小水鬼：“我被人骗过，不敢再相信了。”
姜落的心意外抽痛了一下：“暴雨夜把你带到湖边的人？”
“嗯。”小水鬼承认自己被那家伙骗过，让他从此对旁人失掉了信任。
“我明白了。”姜落心里有数，暗下决心定然要帮他一把。
小水鬼怯生生地问：“我能回去了吗？”
“小水，”姜落诚恳地对他说，“我先前说的不是假话。你现在要回湖里我不拦着，我马上去把能帮你投胎转世的人找来，到时我在岸边唤你，你记得出来就行。”
“我答应你。”小水鬼跳进西湖，游出去一小段距离后，回头对姜落说，“谢谢你，狐妖姐姐。”
听到小水鬼叫自己狐妖姐姐，姜落扬唇冲他一笑，算他有点良心。
姜落解开缠在柳树上的绳子，翻身骑在马上，纵马向城南飞驰而去。
时值午后，流民坊内人不多，乞丐大都在沿街乞讨，靠力气讨生活的人也去店里扛大包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大闲人，比如书生林留仙。
林留仙跪在一位双腿残疾的老者身旁，俯身为他按摩残肢。
老者口中说着某个流传几十年的老故事，林留仙双手不停地按揉，耳朵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上两句细节。
李慕绪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从流民坊几位老住户的只言片语里，收集到了关于余杭郡内冥婚的一点点消息，更多的再打探不出来了。
要是能学会林留仙的厚颜就好了，不愿说便死缠烂打、打滚撒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嘴都能被他想法子撬开。
李慕绪与他不同，脑子里想得多，嘴上说出来得少，一张口气氛要冷上三分不止。
在他发愁的关头，两个小乞丐跑进来，嘴里咋咋呼呼地喊叫着。
“李道长，外面有人找你！”
“还是位漂亮娘子呢！”
小乞丐的话无异于是向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流民们的目光里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狐疑。
林留仙扔下残疾老者，弹射到正在困惑的李慕绪面前。
“有漂亮娘子找你？我要告诉姜娘子！”话刚出口，林留仙猛然一拍脑袋又说，“不对，说不定就是姜娘子来找你了。”
“姜落。”李慕绪被他点醒，想到外面等他的娘子可能是姜落，顿时不困惑也不怀疑了。
他站起身就往门外走，既忘了理会小乞丐又忘了回应林留仙。
姜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低矮的茅草屋之间的一小片空地上等他，原先打瞌睡和闲聊的流民此刻正把她围在中间。
大家打量起这位误入此地的娘子，她没带遮面的帷帽或幂篱，满头青丝还带着湿润的水汽，衣服半干不干的，一副落水后刚刚上岸的模样。
但她的姿态没有丝毫狼狈，挺立着坐在马背上，白净的面容上未施粉黛，衬得那双琥珀眼眸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彩。
李慕绪走出门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空路，姜落骑在马上与他遥遥相望。
他还没来得及唤出一声姜娘子，问一句有何事寻他，姜落已经向他伸出手来：
“上马，有急事。”
李慕绪果断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姜落的身后：“走。”
“驾！”姜落牵起缰绳，一声令下，马儿撒开蹄子沿原路返回。
短短半日之内，余杭城内的百姓们有幸得见了三回奇观，先是程珏持鞭纵马驰街，后是姜落湿裙驾马闯入流民坊，现在则是娘子和道士共乘一骑。
姜落专心骑马，身子随着马儿上下起伏，发髻不时撞到李慕绪的鼻尖，身子也与他的怀抱若即若离。
李慕绪低头避开姜落的头发，入目却是她脖颈上的雪白肌肤，泛红的耳根越发明显起来。
左看右看都不对，李慕绪用双目紧闭来逃避，但是失去视觉后嗅觉愈发敏锐，他总能闻到姜落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沉心静气，沉心静气，沉心静气。李慕绪一边默念静心神咒，一边把颤抖的双手藏进袖口。
再跑过三条街就到西湖了，姜落想趁着骑马的时间把方才小水鬼的事情告诉他，不料喊了李慕绪两三声都没得到回应。
姜落心里纳闷着扭头看他，嘴唇轻掠过李慕绪近在咫尺的侧脸，仅仅是一触即逝，留下松软而轻柔的感觉，吓得她轻呼出声。
瞬息之间，李慕绪眼睛闭得更紧，静心神咒念得更快，颤抖的双手掐得更用力，耳根红得像是在滴血。
“我我我……我有话和你说。”老江湖如姜落也口吃了，她把注意力集中到前路上，一鞭下去马儿跑得飞起。
马儿有苦说不出，怎么就倒霉催的被卷入了这种事里，活活多挨了一鞭子。
李慕绪屏住呼吸睁开眼，看不到姜落同样绯红的脸颊。
他咬住舌尖，强装镇定地说：“姜娘子请说，我在听。”
姜落嘴里磕磕绊绊，把在西湖泛舟遇到小水鬼的事情大致说了，想请李慕绪帮他投胎转世，别再留在湖里拉人下水。
唯独没提她的唇碰巧吻上了李慕绪侧脸，两人都当那是个不凑巧的巧合。
到了拴马的柳树下，程珏和白芷青偷偷从落水娘子中溜出来，在岸边等姜落回来。
她俩一个蹲在地上拔草，一个靠在树上扯柳叶，头发和衣服早用妖法变干了。
看到姜落湿答答还在滴水的裙摆，白芷青下意识皱起眉头。
她看一眼地上的程珏，再看一眼面前的姜落，真想把两个大白眼翻到天际，甚至想直接向老天爷呐喊，替她收走这两个祖宗吧。
白芷青本来开开心心地和友人们来游湖，撞上明面上的对头程珏且不说，为了掩盖姜落和小水鬼的存在，最后居然是画舫翻了，娘子们落水了，烂摊子全甩给她来收拾。
游上岸没喘上两口气，程珏揪着袖子把她拽到了柳树下，傻等消失的姜落和小水鬼。
李慕绪先行翻身下马，伸手扶着姜落的腰，几乎是将她抱下地来。
程珏哭丧着脸扑向姜落：“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你和小水鬼还在湖底厮打呢。”
“等等，”白芷青拎住程珏的后衣领，“先让姜落把衣服弄干。”
姜落低头一看：“怪我太心急。”
“我来。”李慕绪张开手掌，隔着一寸覆在姜落的背心处，使用术法驱走了她衣裙中的水汽。
“多谢。”姜落低声说了一句，故意不去看李慕绪。
“嗯？”程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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