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妖闲寂寥多。
在萱晖堂静养的这小半个月,姜落难得清闲,怠惰的时日长了,竟觉得身子骨头都痒酥酥的,让她想起了在奚山时当狐仙娘子的日子。
原先说是要帮莫忧打下手,但莫忧习惯了亲力亲为,她也只得个旁观的份。
虽则黎雀说她想常来常往,不过从她三五天才来一次的频率看,大抵还是被柏川约束了下山次数,不敢太招摇太放肆。
在姜落决定住下那日夜里,她捏了个纸鹤传信给李慕绪,信上说她在山下寻到了个好住处,打算暂时在此住下。
姜落没提她身子亏空的事情,免得李慕绪担忧,耽搁他的师门任务。
李慕绪的回信说,他被柏川安排去抄写经书,原因乃是鸣鹤观的宿膳,当用劳作来换取。
即便是其他门派的道友,也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姜落让他安心抄经,笑语山下迷人眼的市井烟火,让她一人沾染即可。
心里想的则是,在奚山、在余杭,都麻烦了小道士太多次,她不愿再让他卷入其中。
每日晨间,服下莫忧为她熬好的汤药,收拾好药箱出门,去云家商行给云舒娘子诊脉,倒成了为数不多的盼头。
云家是城中的富户,男女主人前些年相继仙去,留下一双少年儿女,独自撑起家业。
云澈是兄长,二十八九的年纪,自小在家中事务中历练。如今的云家商行在他的手下,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眼见有越过张、严二氏等世家大族,成为蜀郡新贵的趋势。
云舒比长兄小上五岁,是个行事利落的爽快娘子,帮着哥哥操持家中的一应琐事。
两兄妹的日子过得自在,但也不乏烦忧——即使蜀郡向来民风开放,女子成婚的年岁比他处大上许多,不必及笄后便着急定亲过门,但云舒这般年纪还未出阁,免不得要听几句没意思的流言。
三个月前,哥哥云澈做主,敲定了云舒的婚事,看中的郎君是锦城书院的院首杜榆,同样是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云澈与杜榆自开蒙至弱冠,曾做了十多年的同窗好友。
时移世易,一位继承家业,执掌云家商行,脱不开商贾的身份;另一位无心科举,醉心于传道授业解惑,年纪轻轻就成了锦城书院的院首。
姜落听黎雀说,三月前的某夜,云澈与杜愈在芙蓉湖中的小亭里饮酒,云舒亦在旁作陪,喝着酒吃着点心,话题就绕到了三人均未成婚这件事上。
待第二日云澈酒醒,一桩婚事就定下了。
往好了想,云杜二人勉强算是青梅竹马,家世门第也没有谁高攀谁的说法,云澈又对杜榆知根知底,敲定这么一桩婚事可谓是明智之举。
但万事皆有利有弊,这坏处便是,自从与杜郎君定亲后,云舒娘子突然病倒了,卧床养病已两月有余,仍是不见好转,而今憔悴消瘦得让人心疼。
云家先是请了最德高望重的何医师,而后城中过半的郎中相继入府,这位说是伤寒,那位又说是心病,众说纷纭,没个确定的病症。
开出的药帖一日多过一日,大补、调理、温养甚或是解毒的,一碗碗喝下去不仅不见好,反有恶化的苗头。
云澈起先看不上莫忧这般年轻的郎中,此时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请他入府给云舒诊病。
莫忧给云舒把脉时,察觉出她的脉象细而迟,往来难且散,如轻刀刮竹,是典型的气滞血瘀、精伤血少之症。
但若仅是如此,其他郎中轻易便能辨明,何至于要等到他来。
莫忧沉吟良久,来到外间禀告云澈,云舒娘子在夏夜饮酒后受寒,遽然病倒。
也许是家人太过心焦,病急乱投医,郎中们各执己见,让云舒娘子胡乱混喝了多种汤药,反倒将毒气郁结在体内,导致她沉疴缠身。
莫忧照例给云舒开了一纸新药方,亲自抓药熬煮,让侍女秋蕙喂她服下。
当夜,云舒酣睡一夜,没有再在半夜咳醒,或是满头冷汗地困在梦魇里。
隔日秋蕙向云澈回禀情况,说娘子的病症像是有些起色。
云澈爱护妹妹心切,立时屏退了除莫忧外的郎中,管他医仙医圣的,治不好云舒的病便不配踏入云府半步。
每日朝食后,云家的马车会准时停在萱晖堂前,莫忧提着药箱,领上姜落小帮医,去给云舒娘子日诊。
————
淅淅沥沥一场秋雨,打湿了青草地,打落了枝头的黄叶,也打碎了池水的静谧。
姜落扶着云舒娘子,在回廊里缓步走着,雨水激发了绿叶的清香气息,能嗅到淡淡的草木味道。
云舒的身子在莫忧的调理下,眼见着好起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好转是与卧病在床相比,若是想要恢复到病前的康健,则算不准要耗多长时日与多少心血。
走到第三个回廊的转角处,云舒走不动了,姜落扶着她坐下。
廊檐伸得长,雨水溅在几尺外,像是一朵朵绽开的雨花。
云舒身上裹着厚重的斗篷,靛蓝色的布料上用银线修出连绵的卷云纹,是蜀中绣娘用丝线缠绕出的纹样,一眼即知穿着者的富贵锦绣。
毛绒裹边里露出云舒苍白的脸,她盯着雨滴愣神,风声雨声从耳畔经过,唤起了她的一段段旧梦,破碎的画面片段闪过,艰难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景象。
姜落为云舒拢紧斗篷,顺手将一缕垂发掖到她耳后。
云舒大病未愈,思绪有些迟钝,眼睛黯淡地失去了光彩,姜落看着就疼惜不已,病人照料病人,难免觉得同病相怜。
姜落陪着云舒,坐在回廊里静听雨声,四下无人,一眨眼过了小半个时辰。
云舒突然含泪握住姜落的手,说:“让我走吧。”
姜落回握住云舒:“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想回屋休息吗?”
“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云舒一连重复了四五遍。
不要回去。不要回到哪里?为什么不要回去?
姜落自持冷静,却摸不清云舒的病情。
“云舒,”姜落直视着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说,“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下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我看到……”云舒哽咽着继续说,“我看到他来找我……让我和他回去……他说我们是旧相识……可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姜落立时追问:“是杜榆吗?”
云舒肯定地连嘴唇都在颤抖:“不,不是他。”
“你确定吗?”姜落进一步问下去。
“确——”云舒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喉咙,
“他们来了。”说完这句话,云舒又恢复了少言语的状态。
姜落回头,看见云澈和莫忧站在不远处,正望向她们静坐的这处。
云舒心有顾虑,不想让云澈和莫忧听见。但她与姜落才相处了几日,却愿意说予她听,想必这是连贴身侍女秋蕙都不知道的事情。
姜落说不上是她温柔得让云舒愿意相信,还是另有什么隐情在其中。
风雨猛然大起来,一阵斜风将雨丝撩进回廊。
姜落应时帮云舒裹好斗篷,挽着她在袭来的水珠中穿过回廊,经过云澈身边时,站定施了一礼。
“见过云郎君,”姜落解释道,“云舒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想来院子里走走,这场秋雨来得又急又巧,便在回廊里坐着听了会儿雨声,眼下准备回去了。”
“有劳你陪着云舒,我总放心不下她,所以才来看看。”
云澈看起来神色忧悒,衣角被雨水沾湿,显得风尘仆仆的。
姜落请辞:“那我先陪云舒回房。”
云澈颔首应允,劳倦得嫌说话摆手都费力气。
擦身时,莫忧多嘱咐了一句:“用过午膳后,记得让秋蕙把药熬好服下,莫嫌苦。”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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