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兰的王城靠海,和归安城不一样。
归安城的海是活的——码头上永远有人在喊、在搬、在骂、在笑,海水浑黄,卷着鱼腥和烂泥的气味拍岸,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瓦兰王城的海是静的,深蓝色的水面平得像一块熨过的绒布,城堡就建在海边的断崖上,灰白色的巨石墙从崖脚垒到崖顶,墙头上的旗帜在海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是也病了。
圣米尔堡。
怀珵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十九年前。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从冰原上捡回一条命,脸上还带着灰藜草毒发后的青灰,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十九年过去,城堡还是那座城堡——墙根的苔藓厚了一层,吊桥的铁链换了新的,门楼上的瓦兰王家纹章重新描过金,描得很用心,但描不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旧气。他扶着明华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楼,没有说话。
谢珩和沈昭从后面的马车上探出头来。两个孩子在船上晃了十二天,上了岸还有些脚软,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沈昭东张西望,眼珠子转得快,城门洞里的盔甲卫士、墙上挂着的鹿角和旧剑、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青草,样样都看。谢珩不看那些,他看的是城墙的厚度、门洞的深浅、卫士握矛的姿势——十三岁的少年,看什么都先看防备。
"哥,这墙比归安城的厚。"沈昭小声说。
"归安城没有墙。"谢珩说。
"有栅栏。"
"栅栏挡不住军队。"
沈昭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就不吭声了。
怀珵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城堡的总管事带着一排仆从在院子里候着,行了礼,引他们往里走。穿过两进石门甬道,眼前豁然开了一片内庭——庭子里种着修剪齐整的黄杨和紫杉,中间一座石砌喷泉,水柱有气无力地喷着,溅在池子的青铜雕像上。雕像生了绿锈,看不清面目。庭子三面围着高楼,窗户又高又窄,玻璃是彩色的,透进来的光都是暗的。
明华下意识握紧了怀珵的手。她六岁离开瓦兰,对这座城堡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些碎片——很高的天花板、很冷的走廊、母亲身上的薰衣草香。三十年过去,薰衣草的气味没有了,走廊里只有石头和旧木头的潮味。
"殿下,公主殿下,"总管事弯着腰说,"陛下的寝宫在东塔顶层。陛下这些日子一直……一直等着您来。塞缪尔大人一个多月前告了假,从归安赶到王城,一直在宫里照应着陛下,正在偏厅候着。"
怀珵点了点头。
塞缪尔在偏厅里。
怀珵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站在窗前看海。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怀珵差一点没认出他。
塞缪尔今年该有六十了——他记忆里塞缪尔的头发还没全白,如今已是一片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贴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了,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是直的,那根脊椎像是用铁打的,几十年了没弯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瓦兰旧仆役长制服,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但浆得硬挺,一尘不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塞缪尔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快,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把火,火光从眼底烧上来,一直烧到眼角的皱纹里。但他没有让那点湿意落下来——他只是很快地吸了一口气,把胸口挺起来,弯腰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瓦兰宫廷礼,动作稳得像在做示范。
"殿下。一路辛苦了。"
声音也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怀珵看着他,过了两息才说出话来:"起来。"
塞缪尔直起身。他的目光从怀珵脸上移到明华脸上,又移到门口探着脑袋的谢珩和沈昭身上,在两个孩子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弯了弯腰:"公主殿下。小公子,小郡主。"
沈昭从谢珩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塞缪尔爷爷好。"
塞缪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的老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忽然浇了一瓢水,皱纹全活了。"好,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明华让孩子先跟着仆从去安顿,自己和怀珵在偏厅坐了。塞缪尔亲自倒了茶——瓦兰式的红茶,加了奶和糖,杯子是银的,擦得锃亮。茶是他提前备好的,知道怀珵船上十二天喝不惯大靖的绿茶,一到瓦兰就得喝口热红茶。怀珵接过杯子,先抿了一口,嚼了,咽了,等了几息,然后把杯子搁下。
塞缪尔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从八岁起,怀珵在瓦兰吃的每一口东西都先自己尝。三十多年了,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这个习惯还在。
"陛下的病,"怀珵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着,然后把椅子往怀珵这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老奴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的病……"塞缪尔的手指在膝头上攥了一下,"老奴一个多月前接了信就告假回了王城,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宫里。有几件事,老奴觉得不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杜马这两年变了。殖民派的人越坐越多,南方来的几个新公爵——都是靠海外领地发了财的——在杜马里拉帮结派,投票的时候一个声音说话。陛下提的议案,十件有七件被驳回。这一个多月老奴在宫里,亲眼看着——上午递进去的折子,下午就原封不动退回来,连批复都没有。起初陛下还召人来问话,后来也不召了——召了也不来,来了也是敷衍。"
"政令出不了行宫?"怀珵问。
塞缪尔的嘴角绷紧了。"不止行宫。老奴回来之前,行宫的护卫去年就换过一次人,认识的老人调走了大半。这一个多月在王城看得更清楚——宫里的侍卫也换了好几茬,老奴调不动,连陛下寝宫外头值守的人都认不全。老奴如今能管的,不过是几个洒扫的、做饭的,别的——"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殿下,"塞缪尔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剩下的是一种老人的、沉到底的不安,"老奴给您写的那封信,您收到了?"
"收到了。"
"老奴在信里没敢写太多。但有一句话——"塞缪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这次病得蹊跷。王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老奴在行宫隔着一层,看不透。但您来了就好。您来了,老奴心里就踏实了。"
怀珵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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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塔的楼梯又窄又长,石壁上嵌着铁环,铁环里插着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明华走在前面,怀珵牵着沈昭,谢珩跟在最后面,一步一步数台阶。
到了顶层,门口守着两个侍女,见了人连忙行礼推门。门开了,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甜的,混在一起,浓得像一锅熬干了的百草汤。
寝宫很大,但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壁炉里烧着火,火光在石壁上跳。一张巨大的橡木床靠在墙边,床上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帷幔半拉开着,床上躺着一个人。
女王比怀珵记忆里瘦了太多。
她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但不是塞缪尔那种银白——是褪了色的金,白里透着一点黄,像旧丝绸的颜色,散在枕头上。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皮肤薄得像一张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见。只有眼睛还是蓝的,那种瓦兰王室世代相传的、深海一样的蓝,陷在皱褶和阴影里,但还亮着。
她靠在一堆枕头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薄毛毯,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
"明华。"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但字是清楚的。
明华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女王伸在毯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摸上去是凉的。明华的喉咙堵了一下,叫了一声:"母亲。"
女王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然后她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怀珵身上。
怀珵站在床尾,没有动。
他看着床上这个女人,脑子里翻上来的东西又多又乱,像退潮时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扎在沙子里。八岁那年他被领进圣米尔堡,她坐在王座上看他,金发碧眼,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刚送到的贡品。后来的十五年——师傅、功课、毒药、解药、冰原、安德烈、尤里——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个女人有关。他恨过她,也敬过她;他在她手里活了下来,也在她手里差一点死掉。她给过他亲王的封号,也给过他十五年的提心吊胆。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珩儿,昭儿,过来。"明华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念头里拉回来。
两个孩子走上前。谢珩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动作规矩得像个小大人。沈昭学着哥哥的样子行了礼,但行完了就忍不住抬头偷看床上的外祖母——她只在母亲的信里听过这个女人,信里说外祖母是瓦兰的女王,住在靠海的城堡里,会说好多国的话。她想象中的外祖母应该是坐在金色的王座上、头戴王冠、身披绒袍的,不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躺在床上的老太太。
拘谨像一双无形的手,按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谢珩的背挺得更直了,沈昭也不东张西望了,两只手攥着衣角,站得笔直。
女王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抬起手——那只枯瘦的、发抖的手——伸向沈昭。沈昭愣了一下,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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