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有点大,一出门,卡拉就不禁打了个寒颤。洛伦佐拉开车门,几乎是把她硬塞进后座,随即自己也坐了进去,重重关上车门。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启动的低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良久,他终于开口:“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卡拉说,“他……就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陌生人罢了,我没带钱,他请我喝了一杯。”
“陌生人?”洛伦佐重复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但卡拉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更重了。
“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的新朋友们都知情吗?也许,特蕾莎·里维拉又想往圈子里拉新人了?”
卡拉皱起了眉,坚持道:“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毕竟,她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吧,就是个陌生人。”他如此说,却摆明了的还是怀疑。
“所以,作为我的妻子,你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夜店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添几分压迫感,“相谈甚欢,甚至……还允许他摸你的脸?”
闻言,卡拉的脸颊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短暂、近乎幻觉般的触碰。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那句“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带来的震惊太过真实,确实是让她完全忽视了对方的靠近。
她抿紧了唇,默默别开视线。
“我没有允许他,而他也就只是碰了一下我的脸,再也没有别的了。”她声音更低了,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辩解。
她实在不想跟他吵架,她现在很累,而且,他们也真的不必总是在吵架,在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
“只是碰了一下。”洛伦佐学着她的语气,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你又要怎么解释你让他叫你卡拉。你们居然一下子就已经熟稔到可以直呼其名了?他还说你们会再见面的,你们又准备悄悄地约在哪里见面?”
“那是他自己听来的,我没有主动告诉他什么,而且,在尼科洛的看守下,我究竟能跟谁偷偷见面?我也根本不知道……”
她还没说完,洛伦佐已经直接打断了她:“别再这样把我当傻子耍了。”
卡拉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去和盘托出,可说出来又难保他不会更生气,这家伙现在看起来简直是一点就能着。
“告诉我,凯特里奥娜,”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里面翻涌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你就真的一定要这样做?一定要摧毁一切?你先是忽然离开,去与一个从都柏林来的花园小矮人厮混在一起,而现在,你甚至需要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调情,好可以寻求到一点可怜的关注和刺激?你知道你这样像个什么吗?”
“耐不住寂寞?”卡拉惊讶地重复他的这句话,“你说我是耐不住寂寞?”
她不再压低声音,不再试图辩解,所有伪装和忍耐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你把我关在你那该死的金丝笼里,”卡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地发抖,却异常清晰,“还监控我的一举一动,现在我只是和女孩们一起出来放松一下,偶然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了几句话,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扣上了什么‘耐不住寂寞’、‘寻求刺激’的帽子了?”
她向前倾身,尽管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所慑,却仍倔强地不肯退让半分。
“到底是谁在寻求刺激,亲爱的丈夫?是谁需要用对另一个人的控制来填满自己那深不见底的空虚和掌控欲?至于那个‘从都柏林来的花园小矮人’。”
卡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着洛伦佐对洛克兰的刻薄称呼。
“我感谢你还记得他。至少在他身边,我一直都觉得很安心很自在,我不用时刻猜测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不会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一点反应。他会给我买花,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会因为我讲了一个无聊的笑话而真的笑出来,会忽然抱我,仅仅是因为他真的忽然很想抱我。至于他的床榻,也真的很温暖。”
她话音刚落,洛伦佐便忽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千万要小心,凯特里奥娜。”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倒吸一口气,但酒精上头早没了理智,无论如何也不肯服软。
“还是说,圣人先生听不得实话?”
“一个连你的真实姓名、真实过去都不知道的男人,给你一点廉价的拥抱,你就把他当成了你的救世主?”
他不禁冷笑。
“可是,他拥抱亲吻的是谁?一个你所精心编造出来的、天真无辜的幻影。而真正的你,你敢让他认识吗?也许今晚的一切确实很正常,你只是一进入那种环境就现原形了,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向人兜售私人舞蹈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内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卡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洛伦佐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缓缓转回来的、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打了他?
她竟然打了他?
她怎么敢……
洛伦佐的动作停滞了足足两三秒。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手,用拇指擦过自己被打得发热的脸。
然后,他移动了。
卡拉以为他会还手,本能地瑟缩。
可是,他只是伸出手,狠狠扣住她的后颈,阻止她后退,力道大得让她登时痛呼出声,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向他道歉自己忽然失控的行为。可是,他已经低下了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灼热而用力,几乎撞疼了她的牙齿。舌头强势地侵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扫荡过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掠夺她的呼吸,吞噬她可能溢出的任何声音。
卡拉惊愕地瞪大眼睛,最初的瞬间只有窒息般的疼痛和本能的抗拒。她用力推搡他坚硬的胸膛,指甲隔着衬衫抓挠,腿也不安分地踢动。但他就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扣在她后颈的手掌也反而收得更紧,另一只手臂则是铁箍一般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怀里,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反抗是徒劳的,他们力量悬殊太大。
他的吻充满了掠夺的意味,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仿佛要将她刚才所有的指控、所有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记忆,统统从这个吻里抹去、覆盖、碾碎……
卡拉的眼泪不可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讨厌他、害怕他,也恨他所有的这些行为,这当然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在那最初的、纯粹的抗拒之后,在那被愤怒和恐惧掩盖的角落,某种可耻的、本能的反应,还是就像电流一样窜过她僵直的脊柱,带来一阵阵让她自我厌弃的战栗。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从最初的憋闷,变成了细碎急促的喘息,混入了他同样不稳的呼吸声中。氧气变得稀薄,大脑开始晕眩,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滚烫的唇舌,他禁锢的手臂,和他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怒意与别种情绪的气息。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洛伦佐的吻才终于稍稍放缓了力道,从纯粹的掠夺,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磨人的碾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灼热的呼吸交融。
卡拉几乎是完全依靠着他的支撑才没有整个滑下去。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而他也在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的风暴并未完全平息,但翻涌的已不再仅仅是那强烈的怒意,还有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暗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泛滥的泪水,动作十分轻柔,却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我不花言巧语,我也不追求女人,”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身上没有那些东西。我没有像小丑一样围着你献殷勤,可是,我接受了你,凯特里奥娜·玛丽·多尔蒂,所有该死的一切。”
他说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
卡拉的愤怒慢慢地消散了。
“我知道,我很感激。”她轻轻地说。
“可是,我始终是个人,我有一颗心。那两年里,我们的相处方式真的让我无法忍受。你明明是我丈夫,却总是让我感觉自己肮脏、毫无价值,让我愈发憎恨生活,却无力改变现状。虽然我也明白,这都是我自找的,我活该,是我当初主动舍弃了我的尊严,是我让自己再也不值得任何幸福。”
洛伦佐的手指还停留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听到她的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夜色中,他的眼睛像两簇幽暗的火,灼灼地锁着她。
良久,他才终于慢慢地开口:“你的幸福……一直很重要……”
他说着,声音里充满了那些他根本不愿意表露出来的情感。
卡拉投给他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说什么?
她一定是喝了太多的爱尔兰咖啡,刚刚又加上了金汤力,终于醉糊涂了,她幻听了……
可是,他仍然在继续说话。
“你只想要钱,并不想要其他。”洛伦佐道,“你希望这桩关系仅限于此……”
卡拉彻底怔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她的眼皮:“从第一天起,你的眼里就写满了算计和疏离。我尝试着去靠近,可是换来的从来都只是你明显的不安与职业性的假笑。那个笑……每当你想让一个男人付钱买你的私人舞时,你就会对他那么笑,而你的笑容底下,我看得出来,只有深深的厌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渗出一丝苦涩。
“你同样如此厌恶我触碰你。”
“不,甚至还要更糟,我就只是出现在你的周围都会给你带来明显的不适,始终如此。”
“你只有花钱的时候才是开心的。你会整天把时间消磨在商场与美容院里,或者去陪你的小侄女,只要不必总是面对我。”
卡拉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去反驳,却发现自己其实无法反驳。
是的,她确实是厌恶过,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完美,她过去一直都掩饰得很完美,却没想到,那份下意识的疏离和潜藏的屈辱感,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可是,她厌恶,那又怎么样呢?
在她看来,那种厌恶感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她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
从她开始在丝绒三叶草上班的第一天起,她就很清楚,只要价格合适,她大部分同事都不会介意在背地里提供一些额外服务,甚至有些女孩直接就兼职陪侍女郎。她们将这一切看得很自然,但是她呢?她始终都是那块硬骨头,她笑眯眯拒绝了所有人,哪怕她面对高达一千甚至是两千的报价时确实也狠狠心动过。她还怀着一点小心思,她可以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可以在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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