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番雷霆整肃,官场乱象渐清,沈樽与一众官员的沟通,更加顺畅。心中虽仍存肃杀沉郁,但念着今日恰是与孙艾约定的日子,卯时未到便埋首公务,一心将案头要务尽早处置妥当,不到申时便尽数了结。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仰头望去,天色灰蒙蒙的。这些天诸事渐顺,虽近年关,街巷间略添烟火,然灾痕未消,沈樽亦无心铺张。行馆之内不事陈设,只待元日略换门神联对,应个时节而已。
静立片刻,他才转头问太子家令梁茂,“给西北大营兵士的赏银可都派下去了?”
“回殿下,都已按您的吩咐分派妥当。”梁茂躬身低声回禀,“昨日便有人想来谢恩,只是殿下连日公务繁忙,连用膳的功夫都不够,臣便没敢贸然通传。”
“本就是图个好彩头,不用特意跑来谢恩。此番全赖将士们得力,护我周全。除夕就不用他们值守了,你命人加些酒肉送去,让他们安心吃顿年夜饭。”
“是。”
“本宫出去走走,无需轿撵,也不用这么多人跟着,有高峻、连山就够了。”朱福应了一声,服侍沈樽更衣、披好银色狐裘。梁茂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有程峰、程岭两兄弟一左一右地跟着,刚出二门,沈樽一眼就看到巡防的孙艾。
连寻两日皆未如愿,不想竟在此处迎面碰上。沈樽心下一动,面上却仍作平静,缓步向前。众人见了,纷纷侧身请安。
行至孙艾身前,他脚步微顿,似随意道:“孙小娘子若暂无旁务,可随本宫往街市再巡视一程。”
孙艾闻言,立时抱拳应道:“遵命。”随即利落地吩咐兵士继续巡防,自己则侧身让出路来。
她不曾提起前日宴饮之约,只当是那时的客套话。沈樽见状,心下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旋即又被她这般干脆利落的举止抚平。也罢,来日方长。
孙艾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太子沉静的侧影,想起他连日不避寒苦,亲察民情,心中那点敬重之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沈樽察觉有异,转头看向孙艾,见她仅着一件单薄军袍,便欲解下自身狐裘披与她。孙艾连忙躬身推却。
程峰见状,忙上前笑道:“殿下,您这身狐裘乃御赐之物,威仪过重,孙小娘子身着巡街反而不便。不如用臣这件旧貂裘,既暖和,也不扎眼。”说罢便解下身上的褐色貂裘递去。孙艾本欲推辞,只道自己久居西北,早已习惯寒苦,却经不住程峰几番相劝,只得接过,挽在臂间。
程峰故作恍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还得回去取个东西。殿下,您与孙小娘子先行一步,臣取了便来!”说罢对程岭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程岭会意,亦拱手道:“殿下,容臣在此等候兄长。”
沈樽看了程岭一眼,岂会不知其意,面上却只淡淡道:“不必等,他既去取物,少不得耽搁,我们先行便是。”
程岭不敢再坚持,连忙垂手应是。
孙艾未曾察觉其中深意,只默默随在一侧。
三人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匆匆脚步声,程峰果然快步追了上来。
一行人走在晋昌县街头,虽然这一年历经天灾,但临近年关,大家脸上还是洋溢着对新一年的期许,东西两市逐渐恢复了繁华。
刚过绣花街,便见前方人头攒动,笑语喧阗,将道路堵了大半。程岭朝前望了望,只见一座精致的绣楼张灯结彩,笑着回头对沈樽低声道:“公子,前头怕是有什么热闹看。”
旁边一个货郎听得,立刻接上话茬,满脸堆笑:“几位郎君是外乡来的吧?可赶巧了!今日瓜州胡首富家千金抛绣球择婿,城中未婚郎君,大半都赶来了。”他说得兴致盎然,显然已将此当作今日最得意的谈资。
程峰听得有趣,随口打趣:“哦?不知胡小姐品貌如何?”
货郎未及开口,旁边一位大娘已笑着接话,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尤其在沈樽处多停了片刻:“几位郎君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贵人。咱们胡小姐,那是容貌端庄、性子也好,只是诸位这般人物,想来早有妻室,怕是瞧不上这市井姻缘咯。”
众人一笑之际,涌动的人潮缓缓向前,几人不知不觉便被挤得靠前了些。
孙艾见前方摩肩接踵,颇不安全,下意识上前半步轻轻一拦:“公子,前面人多,不宜再近了。”
二人便停在人群外围。
高阁之上,胡家小姐持绣球缓步而出,目光缓缓巡睃。掠过下方争相拥挤、喧闹躁动的人影,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边缘那道身影上。
他容貌并非绝顶出众,可举手投足间自有典章规制,雍容沉稳,自带一派不可轻犯的威仪,疏疏落落地隔开了尘嚣。与周遭之人风尘仆仆、奔走生计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加之他面色莹然,清贵天成。不曾昂首,亦未抬眼望向绣楼。在熙攘之中,众人皆仰面张望,唯他凝然静定、眉目澄明,已自成境。
胡家小姐指尖微紧,捏着绣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只一眼便心头鹿撞,面颊绯红。
她掩唇娇羞一笑,玉腕轻扬,奋力一掷,那只鲜红绣球径直朝着沈樽方向飞来。
孙艾不愿太子在闹市之中无端卷入纠缠,当即从旁边一个卖伞的摊位上抽出一把油纸伞,向下一挥,伞面兜风撑开,挡在沈樽身前。
“嘭”的一声闷响,绣球重重撞在伞上,旋即弹飞出去,立时引来周遭众人蜂拥哄抢。
孙艾执伞为盾,护在沈樽前方,隔开人流。
“走。”沈樽顺势扣住孙艾的手腕,转身便带着她抽身而退。
“伞,没给钱。”孙艾丢下伞,想从腰间摸出铜板,却被沈樽告知,“高峻会给。”
两人刚跑出数丈,“三妹!”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孙艾脚步应声猛地一顿,这个声音让她无需回头便知是谁。
只见一名形貌英挺、深目高鼻的异域男子已快步趋近,目光如炬,落在孙艾腕间,微微一定。
孙艾转身,借着沈樽闻言微怔的刹那,手腕从沈樽掌中离开。
掌心骤然空落,冷风卷入,沈樽心下一沉,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目光已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阿布?”孙艾讶异中带着他乡遇好友的欣喜,“你怎会在此?”
阿尔博萨展颜一笑,虽一路劳顿,却依旧爽朗。他用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清晰的汉语道:“赵家庄订了麦种,大姐说你在此处,我便亲自送来了。”他目光却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
孙艾笑道:“还好你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她刻意避开他目光中的关切,只将话题落在正事上。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静立的沈樽,旋即转向孙艾,语气恳切:“趁火打劫的生意,做不长久。我阿尔博萨,只做雪中送炭的买卖。”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关切,“你瞧着倒是瘦了不少。可是这晋昌城的饭菜,不合胃口?我知道西市有一处馆子,口味颇佳。”
“还未散值。”孙艾客气而利落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无妨,我等你。”阿尔博萨从善如流,温柔的笑容未变,“正巧我也要往赵家庄送麦种,等你散值一同前去,也算有个向导。”
不待孙艾应声,他已回身,用波斯语对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
趁这间隙,沈樽微微侧首,语声低而平稳,仅孙艾一人可闻:“故交?”
孙艾亦低声应道:“早年遇上羌奴劫掠,被我们巡逻队救下的波斯客商。”
“他们在说什么?”
“是波斯语,我也听不懂。”
沈樽眸光轻轻一动,未再多问。
阿尔博萨吩咐完毕,转回身来,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到孙艾面前,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意味:“三妹,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劳你带路,走一趟?”
孙艾接过字条细看。趁此间隙,阿尔博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一旁的沈樽。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如大漠烈日,炽热坦荡;一个如深潭静水,沉邃难测。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感知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此时,程峰适时上前,对孙艾抱拳道:“孙小娘子,公子前番诚心相请,盼能与小娘子同席一叙。顺便商议城防细节。”他话说得周全,将私邀彻底包裹进公事。
孙艾闻言,略感意外,抬眼看向沈樽。沈樽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确是有些细务,需向你请教。”
“公子言重了。”孙艾点头,略带歉意地看向阿尔博萨,“阿布,你看,我这……”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竟抢先道:“既是正事,自然不能耽误。不过一早就听说过晋昌城的‘得月楼’酒菜极佳,不知能否由我做东?一来我与三妹久别;二来,”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樽,眼神精明,“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或许咱们之间,也有生意可谈。”
他这一席话说得周全圆融,情理俱占,让人半分推拒的余地也无。沈樽见理由无可指摘,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气。于是淡然一笑,气度雍容:“阿布公子是孙小娘子的故交,便也是我们的客。不如由我们来招待。”
程峰与程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暗叹:这顿饭,怕是滋味不简单了。
众人来到得月楼。楼共三层,五楹相连,青瓦覆顶,飞檐挑角,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微鸣。正中高悬一块黑面金字匾额。沈樽抬眼望见匾额上“得月楼”三个遒劲大字,正是出自其师、太子太傅柳延礼的手笔。楼前两根朱漆廊柱,直抵二层,柱上烫金一联:“千钟酒散关山月,一座楼横塞上风。”
入门便是敞阔厅堂,地砖齐整,屏门雕花,左右各设楼梯回旋而上。堂间丝竹轻婉,侍者往来有序,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规整体面,一望便知是城中接待官绅贵客的第一等去处。
阿尔博萨令随从在楼下自行用饭,自与沈樽、孙艾等人拾级登楼。顶层临窗一席,凭栏望去,戈壁苍茫,雪山隐隐,天高地阔,风色苍劲。夕阳斜倚天际,无云遮碍,只把西天染作一片温厚的金红。
一番谦让落座,沈樽自居中主位。他目光微扫,程峰已然会意,从容抬手:“孙小娘子,请。”引着孙艾在沈樽左首坐了。
孙艾微一迟疑,见沈樽微微颔首,便不推辞,从容落座。
程岭又将阿尔博萨让于沈樽右首,阿尔博萨目光轻闪,面上笑意不改,极为自然地在孙艾身旁坐下。程峰、程岭二人见状,只得侍坐于沈樽右席。
酒保上前躬身唱喏,眼风利落一扫,态度愈发恭敬:“几位贵客光临,小店珍馐齐备,只管吩咐。”
“拣你们最拿手的席面上来。”程峰语气干脆。
阿尔博萨含笑补上一句:“再取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酒保立时满面歉意,躬身道:“贵客海涵,并非小店吝啬。自前年起,全州便下了严令,禁民间酿酒沽售,是以实在无酒可奉。”
“禁酒?”阿尔博萨眉梢微挑,商人的敏锐,已自捕捉到这桩不寻常的政令。
一直静默的沈樽,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拂,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道:“既是朝廷法令,自当遵从。以茶代酒,亦足尽兴。”
阿尔博萨不再多问,只令酒保备菜,转向孙艾时,语气带上了熟稔的遗憾:“可惜了。我窖里还存着几桶上好的葡萄酿,早知便带来与你共饮一回了。”
沈樽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博萨:“敦煌酒风,竟如此炽盛?连客商也浸润其中。”
孙艾听出他话中似对民风有所误会,从容解释道:“西北地瘠天寒,饮酒非为娱情,只为御寒,此乃风土。”她语声清朗,既维护了边军风纪,亦道出了民生实情。
“原来如此。”沈樽微微颔首,“戍边苦寒,是朝廷亏欠将士与百姓良多。”他语气平淡,那份体恤却藏在话里。
话题稍沉,孙艾便自然地拾起一抹亮色:“说起敦煌,虽然苦寒,天地却极壮阔。深夜巡城时,星河仿佛就坠在沙丘之上,伸手可及。风过鸣沙,铮然有声,月牙泉静卧其中,美得不似人间。阿布在那盘桓三年,想来也是为了这般景象?”
阿尔博萨看着她眼中提及家乡时的光彩,目光温醇,语气却轻描淡写:“景致是极好。但让人流连的,终究是能在那样天地间,与你……们,纵马驰骋、大碗喝酒的痛快。”
孙艾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沈樽将一切收入眼底,旋即从容开口,“听孙小娘子口中的家乡,真是令人神往。”然后将话题引向一个更辽远的未来,“长安城中不见大漠孤烟,但骊山观星,银河垂野,亦是人间绝景。”他略一顿,看向孙艾,目光清正而专注,“待西北安定,海内清平,我邀你来长安。不只观星,也看看太仓丰饶,市井繁华。那才是你我今日在此,忍饥禁酒,所求的太平模样。”
孙艾心头微微一震。这并非寻常邀约,而是以太平为期的相请。她郑重颔首:“愿羌奴早平,天下粮足,届时我必赴长安之约!”
“长安满耳笙歌满眼花,听得我心也飞过去了。”阿尔博萨一派向往之色。
程岭顺势接言,如数家珍:“何止长安!大陶锦绣盛景,遍地皆是。”
程峰亦含笑开口:“阿布公子有朝一日来到长安,定要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若是赶上上元之夜,灯火满城,那盛况更是和塞外截然不同。”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举茶代酒:“好!凭诸位这番盛情,长安我是非去不可!”
他本就豁达开朗,见众人言辞磊落,席间暖意渐生,先前那点疏离与暗较,早已在笑语间散去。
话匣一开,阿尔博萨便说起当年遭遇:“昔年途经伊州,商队被羌奴围困,眼看便要人财两失。忽见黄沙卷地而来,初以为风暴,近了才知是孙姑娘带着人马赶来,浩浩荡荡数百人,马蹄扬起的黄沙连着天,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孙艾笑着摇头:“不过巡边巧遇,算不得什么。你们深入险地,也不知多雇些护卫。”
“所以我说,这便是不打不相识!”阿尔博萨语带欣然。
“用错了,”孙艾温声纠正,“不打不相识说的是先有交手,后有结交。”
阿尔博萨不以为意,笑道:“中原言语精妙,你意会便可。”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随后,阿尔博萨说起波斯的风物,驼铃穿越的沙海,沿途见过的奇俗。沈樽偶尔问及西域邦国情势,程峰程岭则好奇异域珍宝。孙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神色温然。
不觉暮色已深,临别时阿尔博萨意犹未尽,盛情相邀:“你们日后若来敦煌,我必备下葡萄酿,让诸位畅饮尽欢。”
程峰递过名帖,笑道:“长安再会,亦以佳酿相待。”
阿尔博萨收好名帖,与沈樽三人作别,同孙艾登车往赵家庄而去。
沈樽则带着程氏兄弟,缓步返回行馆。
行出一段,程峰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殿下,虽说与阿布公子相谈甚欢,可这般夜深,您真放心孙小娘子独自随他前去?”
“无妨。”沈樽步履从容,“阿布为人坦荡。何况孙小娘子身手不凡,足以自保。”
“这并非坦荡与否。”程峰蹙眉,“殿下难道看不出,阿布公子对孙小娘子,心存爱慕?”
“那又如何?”沈樽语气平淡,“孙小娘子对他无意即可。”
程峰不解:“殿下如何知晓?”
“他们相识三载,阿布汉话已然流利,孙小娘子却一句波斯语也未曾学。”沈樽语气淡然,如同剖析庶务,“以她的聪慧,若真有那份心思,何至于此?女子远嫁,语言为先,她不曾学,便是从未想过。”
程峰仍有顾虑:“今日无意,未必他日无心。阿布公子性情爽朗,又这般敬慕于她……”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亦是枉然。”沈樽淡淡一瞥,“你说,女子心知有人倾慕,且自己亦有意,会是何等情态?”
“自然是眉眼含情,举止含羞。”
“那你看孙小娘子待他如何?”沈樽唇角微扬,“坦荡如手足同袍,并无半分儿女情态。此心澄澈,一望可知。”
一直沉默的程岭,这时忽然轻声插了一句:“那依殿下所言,孙小娘子待您,似乎也坦荡得很。”这句话落下,沈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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