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楚州军报呈报兵部。兵部不敢稍缓,当即呈递沈樽御览。
楚州折冲都尉、权知楚州防御事臣张铭顿首谨奏:
臣诚惶诚恐,沥血上陈。楚州血战方息,然都督孙公,已壮烈殉国矣!
今岁夏收,倭寇窥我物资粮秣,集重兵猝然发难,自海路强袭登岸。幸赖孙都督明察秋毫,早有提防。倭寇冲滩之时,我州已坚壁清野,抢收稻粮九成入仓。我将士与之血战一昼夜,尸塞阡陌,血流漂杵,终溃其锋,残寇败退入海。
然,祸不单行。海寇方退,南越复来。彼辈悍然偷渡长江,兵锋直指楚州,于城外二十里扎下连营,围而不攻,其心叵测。孙都督谓臣等曰:“此非善兆,敌必有余图。”遂命臣等谨守城池,广派斥候,查探周遭。
围城至第三日,情势骤变!海陵暗哨以飞鸽传书急报:发现南越主力,向北奔袭,意图谋取扬州。
孙都督闻讯,星夜亲率骁勇卫队五十人,出北门,循小路,奔赴扬州,以整合诸军抵御强敌。不料途中遭俘,重返楚州城下,贼首欲以其为质,逼我开门纳敌!
孙都督身虽被执,志却不屈,命我等紧闭城门!而后引燃炸药,与敌军首领玉石俱焚。慨然殉国!
臣涕泪交流,五内崩摧。孙都督一生忠烈,智勇双全,御海寇于城外,察奸谋于未发,终为保江淮门户,舍生取义。今楚州虽暂得保全,然三军失帅,犹如婴儿失怙,臣等悲愤填膺,誓与楚州共存亡!
臣已暂摄楚州防务,安抚军民,加固城防,严阵以待。然南越大军动向不明,伏乞陛下速遣良将,发天兵以援淮南,定危局于倾覆,并旌表忠烈,以慰英魂于九泉!
臣张铭,于楚州城头泣血跪奏。
沈樽端坐御案之后,兵部尚书□□祥敛声屏息,垂首躬身,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惊得人心头一紧。
沈樽面色铁青,翻涌的怒痛被尽数压在心底,面上只覆着一张冷硬的帝王假面,叫人窥不透分毫心绪。唯有那双执掌四海、决断生杀的手,死死攥着战报,正以几不可察的幅度轻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一身天子威仪,分毫未散。
孙萧,这个为他镇守东南的能臣,更是皇后与太子日后的依仗,竟这般骤然离世?不甘之余,便是帝王本能般的猜疑。
随军报呈上的,还有一封孙萧临行前留就的绝笔,是张铭一并封缄,遣使送报入京。纵使信封写着“皇后亲启”,他依然未作分毫犹豫,便拆了开来。
小妹:
当你展信时,愚兄已魂归泉下。此战蹊跷,楚州恐非终点,乃一巨大阴谋之开端。兄身陷其中,虽窥得一二,然已无力回天,唯留此书。
此次南越十万之众,渡长江天险,竟如入无人之境!沿江关卡防哨,未有一封军报示警,未有一处营垒抵抗。此非荒诞不经,实乃人祸!我淮南防线,竟似专为敌寇敞开。朝中恐有奸佞,为其铺平道路,意在借南越之刀,行清洗之实。此间关窍,妹身处中枢,务须慎查。
兄一介残躯,得沐皇恩,总揽三州,已属殊遇。又得贤妻,不弃我跛足之身,相伴数载,情深意重,此生已无憾恨。
兄去后,万望三妹念在骨肉至亲,护云妹周全,保她平安。若遇良人,便请为她做主,令其改嫁,切莫为我这亡人空守。望她余生喜乐安康,如此,兄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风云诡谲,死生大限,兄皆坦然。唯独此事,萦绕于心,托付于你。
伏惟珍重。
愚兄孙萧绝笔
沈樽将遗书与军报并排放在御案之上,细细思量。虽信封写明皇后亲启,但孙萧似乎早已预料到,最先看到信中内容的是皇上。于是直言不讳地将心中疑虑书于纸上,以期引起沈樽的注意。
“南越十万之众,渡长江天险,竟如入无人之境……淮南防线,竟似专为敌寇敞开……恐有奸佞,为其铺平道路……”遗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向他作为帝王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神经。
是谁?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南越勾结,布下这个必杀之局?他们的目标真的仅仅是孙萧吗?还是自己身下的这把龙椅?
一股被背叛、被挑衅的暴怒,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副平静的帝王面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望向东南方向沉沉的夜幕。
孙萧的预警,他听进去了。朝中有巨蠹,而且身居高位,权柄滔天。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必须连根拔起。可眼下,绝不能打草惊蛇。
“拟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故使持节都督扬、楚、泗三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孙萧,忠勇殉国,朕心甚痛。追封其为楚国公,谥号“武烈”,依国公礼葬,配享太庙。其妻李氏,册封为楚国夫人,赐田百顷、布帛千匹,享双倍俸禄,敕令有司供膳终身。另遣兵部员外郎即刻驰赴楚州,勘验此战大小军功。随孙萧北援之五十骁勇卫士,尽数优叙。楚州抵御倭寇、南越一战所有阵亡将士、殉义民夫,从厚抚恤,蠲免本户三年赋调。守城存卒各晋一阶,支发粮帛犒劳。”
中书令领命拟诏。待众人退出后,沈樽才低声对朱福道:“密召监察御史即刻入宫见朕。另外,”他声音冷硬,裹着未散的怒意与痛心,“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皇后知道。”朱福领命躬身而退。
宣正殿空旷如野,唯余沈樽一人。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忽明忽暗间,更显殿内寂寥。他再度展开孙萧的绝笔,纸上字句触目惊心,如利刃剜心。他缓缓阖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静。
他小心地将遗书中涉朝政阴谋的段落撕下。纸片凑近烛火的刹那,火焰骤然蹿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指控,转瞬便将字字泣血的真相吞噬,最终化为一捧蜷曲的灰烬。
“朱福。”他开口,声音里的疲惫如蛛网般缠绕其间。
殿外的朱福听唤,应声而入,躬身待命。“将此信重新誊抄,封检完好后,交兵部妥善保存。”沈樽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朱福深深躬身,双手恭谨地接过残信,不敢有丝毫怠慢。
纵是深宫秘召、层层缄口,偏生一处疏漏难掩,仅仅三日,风声便递到了孙艾耳中。
沈樽在含象殿外不知站了多久。夜风穿过宫廊,却吹不散他周身凝结的寒意。殿内隐约传来孙艾破碎的呜咽,像一把钝刀,一次次剐过他的心脏。他终是未敢踏入那扇门。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药材、什么法子,务必保皇后周全。”他对跪伏在地的太医吩咐着,声音嘶哑得不似他自己。语毕,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色龙纹常服在夜风中拂动,于满场卑躬屈膝的人影里,劈开一道孤绝轨迹。周遭黑压压一片,尽是俯首敬畏的宫人,他每一步,都踏在无边死寂之中。身躯绷得极紧,似独自负着整座殿宇倾来的万钧重量,无人可窥,亦无人可替。
回到空阔的紫宸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黑暗中,他颓然坐下,孙艾的呜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比任何战场上的消息更令他肝胆俱裂。
他的孩子,未及降世便已离去。他的妻子,正承受着锥心之痛。而他,这个富有四海、被万人簇拥的天子,此刻却被至亲的悲声放逐,如同旷野中独行的孤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这份无人能懂的蚀骨之痛。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
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朱福难掩急切的语调:“陛下,诸位大臣已在宣正殿候着了。”
沈樽抬起了头,将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压了下去,“知道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低哑,却刻意放得平稳。
踏入宣正殿时,文武重臣已按班次站好,见他进来,齐齐叩首行礼,沈樽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步走到御座前,以沙哑声音,打破了死寂,“南越鼠辈,不宣而战,荼毒我楚州。更以奸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那目光中混杂着痛楚与愤怒,“使我大都督,以身殉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卿不光是朕的股肱之臣,更是朕的国舅。于公于私,南越都必须付出代价。”
右卫大将军吕大成闻言率先出列,慨然请命:“陛下!此仇不报,臣等无颜立于天地!孙都督忠勇殉国,南越贼寇已是惊弓之鸟!臣请率王师南征,粮草水路,皆已齐备,愿为前驱,直捣贼巢!臣亲赴前线,不灭南越,誓不还朝!”
此时,须发微斑的尚书令于文锡深吸一口气,出列奏对。他是沈樽从东宫旧臣中破格超拔的心腹之臣,深知皇帝锐意与威望,全系于此战。故而相较于吕大成的愤怒激昂,他则更多了几分深思熟虑和周全:“孙都督为保全一世名节,毅然与敌玉石俱焚,更以一己之力重创敌军,为我朝铺就了宝贵的反击之路!我等谋国,当不负都督之忠烈。此战必令天下皆知南越之罪,明正其罚。”
沈樽目光如炬,唇齿间迸出掷地有声的一个“讲!”字。
于文锡躬身拱手,逐条道来,“臣以为,当三管齐下。立即下令边境进入战时戒备,各军镇严密布防,遇敌攻击可自行反击。同时传檄天下,列数南越不宣而战、逼死国戚的罪行。再遣使持国书诘问南越国主何故侵我疆土、折辱忠良,要求其亲自下诏解释、严惩参与此战、羞辱孙都督的一干人等。最后叫停与南越的一切官方互市。全面封锁边境及所有商道。违令者,以资敌论处。”
沈樽点头表示赞许。
赵炎素来心思活络,哪会瞧不透内里关节:南越此番兴兵,早已不是地界纷争。方才陛下那一声“国舅”,听得他更是心头一沉。他执掌户部,平日遇事必先权衡钱粮损耗、核算国库盈亏,可如今这些计较财用的话,是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只慨然出列,躬身朗声道:“孙都督忠勇殉国,臣痛心疾首!南下伐越、雪洗国辱,是我等群臣同心之愿!行军作战粮草为本,臣在此立下军令:无论南征需多少粮秣、费多少帑银,户部必设法筹措,全力支应前线军需!此战关乎国体尊严,更关乎天家颜面,户部全司上下,全然听命于陛下,绝不有半句推诿!”
赵炎躬身退回朝班,大殿骤然一静。
沈樽缓缓环视阶下群臣,旋即收回目光,落在御案平铺的南越舆图上。手掌缓缓抚过大片疆土,末了指尖在杭州城轻点两下。“拟旨!”他的声音如金铁交鸣,铿锵震殿,字字掷地有声:“淮南诸州,整合府兵,集结于南境。急调河南、山南两道团结兵南援。遣兵部侍郎持节赴淮南,代朕督师。抽调神策军五百精锐骑兵作为使节亲卫随行。着互市监即刻关闭边境所有互市场所,清点封存待交易官办货物,报备户部。翰林院即刻草拟《讨南越檄》,历数其罪、昭告天下!鸿胪寺精选忠勇使臣,持节南下。令使者当面质问南越国主何以不宣而战、越江侵州、辱我忠良!即日起,兵部统筹调度、户部竭力保障,全力以赴筹备渡江远征,此战,不为城池土地,只为血债血偿,以慰忠魂!”
殿中诸臣闻旨,纷纷躬身领命。
沈樽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冯士升身上:“冯卿,使臣人选,你可有举荐?”
冯士升躬身回奏:“陛下,此行乃是问责诘难,非睦邻通好,规格宜低不宜高,鸿胪少卿足以担纲。臣举荐鸿胪右少卿苏庭坚。此人三度出使南越,熟稔其朝堂内情。往年波斯使臣在京失仪,由他出面周旋,进退持礼、刚柔得当,才干足以应对此番危局。随行副手,臣举荐鸿胪主事秦俊。他通晓南越方言,善拟外交文书,遇事沉稳,二人一主一副、一辩一辅,足堪此任。”
沈樽听罢,眸中寒芒稍敛,颔首沉声道:“准奏!擢升鸿胪少卿苏庭坚为正使,秦俊为副使,全权处置对南越交涉事宜,赐天子节杖,可临机专断。于相,你与鸿胪寺卿亲自为其拟定国书,示之以节,晓之以限。务必让其领会何者为必争之利,何者为不可逾之界。”
“臣,遵旨。”于文锡深深一揖。
次日,圣旨抵达鸿胪寺。苏庭坚、秦俊于官廨之中跪接圣旨,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与沉毅的光芒。
当天下午,于文锡于政事堂召见苏庭坚与秦俊。
“此去千钧重担,陛下还有几句话,需你二人谨记。”于文锡的目光扫过二人,指尖在案桌上重重一点,“孙都督的忠烈殉国,必须得到南越朝廷公开谢罪、赔偿,此乃‘必争之利’,无可妥协!”而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激昂,“大陶疆土,不可侵犯。南越必须严惩下令越江侵我疆土的主事之人,此乃‘不可逾之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话音落下,于文锡刻意让寂静笼罩片刻,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从苏庭坚脸上缓缓移向秦俊,“在此底线之上,如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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