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忽然想起了祖父书斋里那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孔子铜像,想起了父亲每次翻阅《四书章句集注》前必先净手的肃穆。
而后世的孩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彩色荧光笔,在精华旁画星星,在糟粕上打叉。
这不再是看见铁鸟飞天时的目眩神迷,不再是触摸玻璃巨窗时的价值崩塌。
这是看见有人,轻轻挪动了文明赖以矗立的承重墙,并告诉他:看,这样更亮堂。
房间里寂静一片。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爬行,从张白圭手边那叠《蒙学拼音启蒙初编》的稿纸,移到温暖摊开画着卡通孔子像的国学绘本上。
一股寒意顺着张白圭的脊椎爬上来。
如果经典可以被如此挑选,那么君为臣纲是不是糟粕?三从四德是不是糟粕?科举考的八股文,是不是糟粕?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大逆不道的恐惧。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向下窥探。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另一簇火苗被这彻骨的寒风,吹得骤然一亮。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
如果蒙童不必再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绞尽脑汁地代圣人圆说 ?
如果选才不必再拘泥于对古老章句的重复诠释?
如果道理本身,可以像温暖筛选古诗那样,只留下能让孩童眼睛发亮的部分?
他闭上眼,试图镇压脑中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如果 的荆棘丛。
这一刻的震撼,远比之前所有总和都更剧烈。因为它挑战的不是器物,不是制度,而是构成张白圭这个人的思想地基。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北京盛夏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痕安静滑过。
他声音干涩,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徒劳的问题:“那以何标准,判定何为精华,何为糟粕?”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确认,确认那个世界,真的找到了一套可以安然拆解圣殿,而不致天地倾覆的新规矩。
温暖被他凝重的神色弄得有点无措,歪着头努力回忆:“老师说,要看对大家好不好,是不是公平,是不是能让社会更和谐。”
她说得磕绊,显然并不真懂。
张白圭却猛地转回头,公平、和谐?不是天理,不是祖制,不是圣人之意。
评判标准的轴心,彻底翻转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五百年后的、没有皇帝的天空。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那片蔚蓝里,看到了某种庞大到令他窒息,却又清澈到令他神往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或许就叫,后世。
良久,张白圭看着课本上笑容灿烂的李白插画,轻声说:“我明白了。我朝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要努力,才能成为好人。你们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本来就是好人,现在去发现世界的美吧。”
“温小娘子。”
“嗯?”
“我编的启蒙书,”张白圭看着她的眼睛,“第一首诗,想用《静夜思》。”
温暖一愣:“用我们那个版本,还是你那个版本?”
张白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化开:“用你们的。”
“让大明的孩子也先知道,李白想家了。”
“至于井栏、霜色、士人羁旅……等他们长大些,自己会懂的。”
温暖托着腮:“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要学好多东西,好累哦。”
张白圭看向她书桌上堆着的练习册,忽然问:“你每日洗衣、做饭、打扫,要耗费多少时辰?”
“啊?不用啊,”温暖摆手,“洗衣机半个多小时,洗碗机一小时,扫地机器人自己跑……哦对了,我家还有拖地机器人呢。”
张白圭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想起母亲和家中仆妇每日洗衣的辛苦,想起那些在溪边捶打衣物的妇人,想起昼出耘田夜绩麻的诗句。
然后他说:“明日,我想学洗衣机。”
温暖眨眨眼:“啊?你不是说要学古诗……”
“要学。”张白圭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但我想先学洗衣机,不是学它如何转动。”
他看向窗外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行色匆匆的人,声音很轻:“是学你们如何……”
“把时间洗出来,给孩子们多读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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