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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扫帚之争·上

小说:

完美运行指南[无限流]

作者:

我爱萨拉包

分类:

现代言情

穹顶彩色玻璃的灰度变浅了。

从深灰变成浅灰,用了大约四十分钟。晏清疏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病历本,铅笔握在手里,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他在计时——不是用表,是用脉搏。夜间护工巡查三次,每次间隔相等,每次巡查路线完全相同,连转弯时脚尖碾过黑白瓷砖的角度都一致。这不是人能做到的精准。要么护工不是人,要么他们被某种更底层的东西控制着,精确到肌肉纤维的收缩节律。

他在这个大厅里待了大约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不是没有病床,虽然确实没有给他分配,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在睡着时被拖去“治疗”。昨晚那个瘦弱青年被架回来时,后颈贴着方形纱布,走路时脚后跟拖在地上,瞳孔放大到正常光线下不该有的尺寸。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坐回自己的圆凳上,勺子还在桌上,杯子已经换了一个新的。他开始搅拌,动作和昨天一样。但速度慢了,节拍乱了。他的交响乐团还在,只是指挥棒断了。

早餐是护工推进来的。不锈钢餐车,三层,每层码着相同的餐盘——白粥一碗、馒头一个、咸菜一碟。分量精确到让人失去食欲。病人排队领餐时没有交谈,没有插队,没有抱怨粥太稀或馒头太凉。所有人接过盘子后各自找角落,像被投喂的工蜂回到自己的六边形巢室。

晏清疏排在“贝多芬”后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工分餐时,轮到“贝多芬”,那只六指的手在餐盘上多放了一个馒头。动作自然,没有停顿,没有解释。其他病人也没有反应,好像这是惯例。为什么是“贝多芬”?不是因为他弹得最好——他连琴键都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待得最久,可能是因为他消耗最大,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分类标准。

“贝多芬”端着餐盘坐到钢琴凳上,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一边吃一边盯着空琴板,嘴唇翕动。他在心里练琴。咀嚼的节奏和手指的微动同步,吞咽声落在休止符上。

扫帚女孩今天早上没有“弹吉他”。

她的扫帚靠在墙角,她本人蹲在扫帚旁边,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紫色头发披散下来,发尾褪色的部分在灰光下泛着枯黄。一动不动。没有啸叫声,没有失真音效,没有任何被归类为“音乐”的行为。

晏清疏观察了她十分钟。昨晚她在护工巡查时会自动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扫帚,嘴唇开始发出最低限度的噪音——不是真的在创作,是维持一种“我在创作”的表象,像睡觉时保持呼吸一样本能。现在她连这个都没有。她的扫帚就靠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没有碰。

他正准备站起来,贝多芬已经放下了筷子。

贝多芬走到扫帚女孩面前时,手里拿着那个多的馒头。他没有弯腰,而是蹲下来——对于一个膝盖不太好的中年人来说,蹲下是一个需要动用核心力量的动作。他把馒头放在她膝盖旁边,馒头和她的脚尖相距两厘米,白色面皮上沾了一点钢琴凳的木屑。

“给你。昨天你没吃晚饭。”

扫帚女孩没有抬头。闷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贝多芬把馒头往她脚边推了半寸,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

“我不要你的馒头。”

她抬起头,紫色发丝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异常清醒的眼睛。眼眶不红,没有哭过。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脆弱,只有一种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精准到可怕的怒意。

“我要你的琴谱。”

贝多芬停住了。后背僵了一瞬——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同时收紧,脊椎从腰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转过来,像一架生锈的齿轮传动装置在逆向运转。他的表情从关切切换成戒备用了不到半秒。

“什么?”

扫帚女孩站起来。她起身的动作不是从蹲到站的连续发力——是先一只手攥住扫帚柄,再借力把自己拉起来,身体重心始终偏向扫帚那一侧,像吉他手握住琴颈时身体自然倾斜的角度。她手里攥着扫帚,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竹柄表面的细纹里。

“你的琴谱。垫在琴凳下面那张。”

晏清疏瞬间扫了一眼琴凳。昨晚他坐在贝多芬旁边时就注意到了琴凳下面压着一叠纸,比大厅里摊开的琴谱更厚,边缘用医用胶布粘了一圈防止磨损。他以为是备用的空白五线谱。现在看来不是。

贝多芬后退一步,护在琴凳前。后膝窝碰到琴凳边缘,身体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那是我的乐谱。我的《第九交响曲》。”

“你连琴键都没有。”扫帚女孩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你拿什么写《第九交响曲》?”

这句话是匕首。

不是因为戳穿了什么——贝多芬不需要琴键,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而是因为质疑了创作的合法性。在这个精神病院里,创作是唯一的合法状态。你可以在虚空中弹琴,可以抱着扫帚尖叫,可以用勺子指挥一杯水。没有人会质疑你。因为质疑别人的创作等于质疑你自己的创作,否定别人的艺术形式等于否定规则,而否定规则的人会被拖去侧门后面。所以病人们学会了共存——不是尊重彼此的艺术,而是对彼此的疯狂保持绝对的沉默。扫帚女孩打破了沉默。

“你把纸给我。我要记和弦。”

贝多芬的脸涨红了。红色从脖子根涌上来,漫过喉结、下颌、耳廓,停在发际线以下三毫米。不是因为被要求分享——他刚才主动分享了馒头。是因为“我要”这两个字。不是请求,是要求。

两人僵持。大厅里的创作声开始变轻。节拍老人的“一二三四”还在念,但节奏乱了,原本四平八稳的四四拍变成了附点节奏,“一”和“二”之间多了一个不在拍子里的犹豫。跳舞女人的束缚带在轮椅上轻轻摩擦,帆布和金属扣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指挥青年把勺子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不属于任何交响乐的不规则鼓点。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关注这场冲突。目光从钢琴、扫帚、墙角、轮椅、楼梯口汇聚过来,形成一个无形的聚光灯。没有恶意,甚至没有看热闹的心态——是太久没有发生过“创作”以外的事,任何超出日常剧本的行为都是娱乐。

贝多芬的声音发抖:“你说。你是新来的。你说实话。”他看着晏清疏,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密,但瞳孔仍然没有涣散。他在求救——不是求帮他抢回乐谱,是求有人能理解他的音乐。

扫帚女孩没有重复她的问题。她只是盯着他,紫色发丝后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信任也没有敌意。是测试。和入院评估时护工的测试不同。护工的测试是选择题,只有六个选项,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选错就会被电击。她的测试是开放题。她要看他怎么答。

扫帚女孩先动手了。

她不是用扫帚打人。她用扫帚柄去挑琴凳下面的那叠纸。动作精准——从起手到扫帚头落在琴凳边缘的直线距离,至少提前计算过。扫帚柄刚好够到琴凳下沿,竹制尖端挑起医用胶布的一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贝多芬一把抓住扫帚柄。

他比扫帚女孩高半个头,力气也大,一拉就把扫帚拽了过来。动作不是抢——是夺。夺过来之后他没有扔掉,而是握住了扫帚柄,左手在竹节上找到支撑点,右手托住扫帚头,摆出了一个姿势。

“我没有大提琴。”

他握着扫帚柄,像握着一把大提琴的琴颈。右手指关节在扫帚头上方的空气中弯曲,握着不存在的琴弓。琴弓的运动方向——他已经在拉了。在没有任何物理阻力的情况下,他的右臂以稳定到可怕的速度横向移动,手腕在转向处微提,换弓动作流畅。

“这是我的大提琴。”

扫帚女孩愣住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嘴角上扬但眼眶没有收缩,嘴唇裂开但牙齿没有露出。是“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笑。

“扫帚。”她一字一顿,“那是一把扫帚。你用扫帚当大提琴,我用扫帚当贝斯。同一把扫帚。”

“现在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两人同时转向晏清疏。

整个大厅的目光全部压在他身上。节拍老人的嘴还张着,数到一半的“三”卡在舌尖上。跳舞女人的脚趾悬在轮椅踏板上一厘米处,没有落下。指挥青年的手指弯在杯子边缘,水面波纹正在消散。贝多芬抱着扫帚,指节发白,像抱着溺水的最后一个和弦。扫帚女孩空着手,紫色发丝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

晏清疏没有看扫帚。

他看向了大厅另一端的那面墙。白墙,陈旧,有几处漆面开裂,裂缝形状像干涸的河床。墙到扫帚的距离约五米。扫帚头的宽度约二十五厘米。地上残留的水渍——昨晚指挥青年的杯子碎了之后清洁工拖过,但墙角和地面接缝处还有一小片没有完全蒸发的水痕,面积大约一个巴掌大。

他走过去。

从贝多芬手里接过扫帚。不是抢,是接。动作很轻,手指从对方指缝间穿过,托住竹柄,等贝多芬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才把扫帚完全取过来。

他拎着扫帚走到墙角,蹲下,把扫帚头按在那片水渍里。水分不多,只够浸湿扫帚头最外层的几根细枝。他站起来,面对白墙,扫帚头贴上墙面。

先勾轮廓。一个中年男人的侧面——额头倾斜角、鼻梁高度、下颌弧度。扫帚头吸水量有限,每一笔都要在水分渗进墙面之前完成。他用笔腹拖出大面,用笔尖勾出细节,速度快到手腕在空气中留下残影。男人的侧面轮廓完成后,开始画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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