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阳刚才说了什么?她以为他和自己一起穿越回来了。她以为这已经很离奇——可他说他是神树?从天上来的?被纵目神?
她脑子里那些地质图、光年理论、灵脉走向、金沙遗址的考古报告全搅在了一块,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她呆坐在火堆灰烬旁,看着对面那张她熟悉的、温润清隽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也变得陌生起来。
郢阳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完全懵住的表情,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上来。他伸出手,从她肩上拈起一缕湿漉漉的头发,绕在指尖慢慢卷着玩。那动作轻而自然,与他在现世两人同居的公寓中所做的一模一样。
"回神了?"他低声问。
芷蘅猛地眨了一下眼。她盯着他卷她头发的那只手,脑子转了半圈,忽然一股火气从胃里烧到头顶。
"所以,"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根本是跟我一起穿越回古蜀的?然后你骗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郢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卷着她头发的手指顿住了。
"那倒是没有,"他松开了那缕头发,认真起来,"严格来说,我不算穿越回来。我的残魂一直在郢阳的身体里,带着跨越这千年所有的记忆。但苏醒是需要时间的。我是在雾隐洞之后——你落水之后,我下去救你那次——才彻底苏醒的。"
芷蘅回想郢阳的变化。雾隐洞之前,他是那个温润清隽、偶尔会露出手足无措的少年祭司,当然,他偶尔也有奇怪的表现——比如那次山洪中救自己的时候,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灵力。雾隐洞之后,他话变少了,每句都沉了,看她的目光深得像井,她知道他变了,却不知道原因。
她心里信了。他的话和她的观察对得上,她没有理由不信。
但那股火气并没有因此熄灭。她想起穿越那天,玉垒山的悬崖,风灌进喉咙,铁链锈迹斑斑。她想起她坠落之前抬头看见的那张脸,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和那无声的口型。
她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秘境里格外突兀。郢阳的脸被她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面颊上浮起几道红痕。他怔了一瞬,但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只是缓缓把脸转回来,看着她。
芷蘅的手还举在半空。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热,声音是抖的:"亏我对你毫无保留,你居然算计我把我推下悬崖!你知不知道我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被男朋友谋杀了!我穿越到古蜀之后每一天都在想,我那个谈了两年恋爱的男朋友为什么要推我下去!你让我抱着这个问题过了那么久,你看着我在你面前为这件事痛苦,你一句话都不说——"
她越说越气,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但她没擦。她一拳又一拳落在他肩上、胸口上,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带着穿越以来积攒下来的委屈。
"你瞒我身份,瞒我记忆,瞒我一切。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你面前猜来猜去,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郢阳坐着没动,任由她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没有躲闪,没有说"你冷静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承受她所有的情绪。
等她打累了,拳头软下来,垂在身侧喘息的时候,他才伸手,握住了她那只刚才打他巴掌的手。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了两下。
"消气没有?"他仰头看她,声音很轻,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但还是在笑,"没有的话再打一巴掌。"
他把另一侧脸凑近她。
芷蘅看着他那张温润清隽的脸,一侧浮着红痕,另一侧主动凑过来任她打。她忽然不知道是气还是好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抽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这样的郢阳,或者说这样的纪陵深,让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她挣了一下手,没挣开。他就那么握着,仰着头看她,安静地等着她彻底平复下来。
芷蘅吸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她在他面前重新坐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你再好好想想,"郢阳松开她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当时你是怎么穿越的。"
芷蘅抬眼看他。她的心还在重重跳,但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她从未检查过的锁孔。
她闭上眼。
记忆的壳一片一片剥落。她本以为那是铁板一块的事实——纪陵深把她推下悬崖,她坠落,太阳神鸟的光芒把她吞没,穿越。可现在当她重新去翻那段记忆的时候,触感完全不对了。
她站在崖壁上青灰色的岩石边,岩缝里伸出的枯草在风中颤抖。然后,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岷江深处涌上来,一下一下,与她的心跳同拍,就像是呼喊着她“回来吧”“到这里来”的声音,她的意识模糊了,然后她越过旁边锈迹斑斑的护栏铁链,纵身跃下。
她听见风灌进喉咙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吹气,把所有呼喊都堵了回去。纪陵深站在崖边,居高临下看她。他嘴唇在动,眼中带着深沉的痛楚,在说什么。风太大了,她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对……不……起……"
那是三个字。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推她下去之前的道歉。却没想到,是眼睁睁看着她跃下的心痛。
芷蘅猛地睁开眼。
她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合之后露出了完全不同的面目。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没有推我。"
郢阳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我虽然没有推你,"他说,声音低而哑,"但我看着你跳下去,没有拉住。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芷蘅脱口而出,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这当然有区别。你不懂,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终于明白过来。长久以来她心里最深处那个结——那个"我信任的人亲手杀了我"的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是受灵脉的影响,也许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光怪陆离,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她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根刺,终于被拔了出来。她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你要推我"。因为她没有被推,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忽然又哭又笑,眼泪挂了一脸,嘴角却往上翘。她看着郢阳脸上那几道红痕,心想自己刚才打他打得可真狠。可她一点都不后悔。这几个月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在那几巴掌里了,她需要一个出口,而他也给了她。
"有区别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很坚定,"你看着我跳下去没拉住,和我以为你推我下去——这是两件事。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得我快疯了。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我可以不用再想了。"
郢阳看了她很久。他眼底那层深重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温热的、柔软的光从里面渗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芷蘅迎着他的目光。那一眼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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