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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替罪之羊

小说:

登临塔下

作者:

群鸟

分类:

现代言情

李池茫然地坐在清溪河历史悠久的堤岸边,任由老天爷提着茶壶来浇透他这只有进无出的蟾蜍。与我接触的大多数人一样,他对自己当前的处境毫不知情。

我向着李池走去,他的脚边就开始升起雾气,这与前些日子见到的不同,李池眼瞧着雾气遮盖了他的双眼和额头。很快,他就完全看不见清溪河了。视线的模糊使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让他能从夜晚的浓雾中捕捉到似有若无的铃声。

“谁啊,大半夜的。”他嘟囔了一句,并不关心这铃声从何而来,而是更多地谴责它不合时宜。李池怎么看待这铃声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知道他即将察觉到这缥缈而富有规律的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就在他的耳边荡开层层涟漪。

“诶呀是哪个造孽鬼!”李池终于捂着耳朵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警惕性真是与大脑一样迟钝。

浓雾在李池的眼前褪开形成一个仅容纳了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四周与头顶仍然像是笼罩着朦胧的雨幕。他虽然是坐在地上仰望我,却仍然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脑内琢磨了一番我可能的身份之后才指着我的脸道:“装神弄鬼!还敢来吓我!”他从自己争取来的显赫身份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气,可惜他站直了身子也比我矮上一个脑袋,这事实多少打击了他的底气,开口时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你……你这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李池。”

“看来你没瞎眼!我是那通灵仙童门下的首席信徒!你要是得罪我,就是得罪仙童,就是得罪吉祥天师!”

其实我叫出他的名字并不是真的在回答他,而是要确认他的身份,这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所以你承认你是李池?”

“这还能有假?!”

“嗯。”这一环节意外地顺利,铃铛声也就戛然而止,我将其翻转过来就成了一盏悬浮的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灯是方便他跟上来的。李池盯着灯上的火光,竟凑上前来想要触摸,“你这小玩意儿……”

“别碰。”我喝止他,并说:“跟上。”

“我凭什么跟着你啊?!”

看来他对眼下的情况仍然缺乏认知,好在今夜才刚刚开始,我有很长的时间来让他理解这一切。

“你,没觉得自己身上又湿又冷吗?”

李池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我不像慧慧那样能说会道,没想到什么合适的比喻。他的动作随着目光一顿一动,两只粗圆的手总算在自己身上摸到了冰冷、流动着的河水,淋淋漓漓落到他的脚上。他被河上飘来的风冻得哆嗦,便摸到自己的脸也覆满了水珠。

“你在我身上施了什么咒!”

“我没有。”

“那我的身上怎么会这么湿!你穿得这样古怪,必定是心术不正的,你在我身上施了咒,才让我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施咒?”

“为了看我的笑话!”

“早就看够了。”我继续引导他发现事情的真相,“你的背不疼吗?”

李池再次呆滞地看着我,可惜他的胳膊怎么扭都无法跨越那点距离摸到背上疼痛的源头,按理说他现在的状态并不能真的感觉到疼痛,但李池还是像一头濒死的老水牛一样嚎叫着:“好疼!好疼啊!”

“真想不起来?”

“好疼,我好疼!你这个家伙还在这里幸灾乐祸,你就是想要看我的笑话!”

到了这种时候我就有必要残忍地点醒他了。我从面前的虚空里掏出一面雕着盘蛇吞鹿的八角镜,“好好看看,死个明白。”

“死,什么死?”

李池还困在这个字眼里时,就已经在镜中见到了从家中叫喊着奔出的自己。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撞开家门,撞开夜晚突如其来的暴雨,撞开清溪河的流水声,最后与迎面而来的老季撞个正着。

当时李春生已经听着水流声睡着了,我叫醒他,“李池跑出去了。”

李春生早有预见似的,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跑去哪儿了?”

“往东边庙里去的路上,正和老季吵呢。”

“他是去看季有兰的。我去看看。”他走了,去忠实地履行自己作为吉祥天师的职责 ,此时我误以为他是要做一个和事佬,“有的人不值得你费那么多心思。”

比如李池,反正他在我心里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你说的没错。”李春生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他们身旁,他与多年前一样坐在一户人家的房顶上,背靠已经脱落了几块墙皮的烟囱,将河边两个男人的争端尽收眼底。

雨水把河边黯淡的自然光筛得更加细碎,老季和李池就眯着四只老花的眼睛在这几片光晕中确认对方的身份。

李池“呀”地一声蹦起,随后指着老季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季,原来明月庄最黑心的人是你!”

“怎么会是我?”老季手里抱着一条毛毯,双腿弯曲,一只对虾似的站着发出无力的辩驳,“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倒不如说我是火眼金睛!让万婆子和她的小仙童给你算算八字,肯定是克我的!季有兰要跟我离,肯定是受了你的蛊惑吧!”

“她要跟你离?”

这话从李池脑袋里一溜就滑出去了,李池正被当下的现实冲昏头脑,他不相信季有兰提出离开时基于她自己的主体意识,就像猎户不相信豢养了十几年的家犬会叛逃。

“你是哪里弄来的龙虱?让她吞下以后就像青蛙一样紧紧地抱着你!你肯定还在什么地方藏了符咒,骗得她要从这里离开,好成全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没有。我不知道龙虱是什么。”

关于青蛙的比喻让老季的胸口如有巨石挤压,李池抓住他这个举动继续展开攻击,“看来你已经露出了破绽!你现在捂着胸口是想要吐,想吐是因为你被我说中了要害觉得不舒服!老季啊老季,没想到你整日在天师眼皮底下待着,居然也生出了这么恶毒的心思,你们两个都该被火烧死!扔进河里淹死!然后再把我们明月庄藏着的脏东西全都翻个遍找出来处理掉!”

他朝着李洪曾经蹲坐的那棵大树望去,殊不知李洪已经在今天的破晓时分变化为一条鲶鱼,从树枝上一跃跳进了清溪河里。而他人类的身躯并不能维持鱼的灵魂,很快,李洪就肚皮向上漂流去了下游。

“你好像没有去送李洪往生。”李春生说。

我答道:“他已经是牲畜了,不归我管。”

李池疯狂地叫嚣着要严肃处理老季,他面前那个可怜的男人想要反驳他却扭扭捏捏说不出口,对季有兰的真实感情是一柄刺穿他身体的刀,留着痛,拔出来血流如注,他想要物理上地反抗李池就更加做不到,于是他只能在夜雨中茫然地张望,最后对着李池血红的瞳孔憋出来不痛不痒的一句,“我没有。”

“走!跟我去见万婆子!明天你就要被千人踩,万人踏!”

我和李春生看着李池拧钥匙一般拧转了老季的胳膊,又在老季的嚎叫声中猛踢他的肚子,老季和一捆柴火一样干巴根本没有和李池抗衡的手劲,他唯一的抵抗就是皮肤下凸起的肋骨戳得李池脚面疼。

“他会被打死的。”我说。

李春生冷冷地答道:“不会。”

“什么?”

“李池还要带他去见万金花呢,不会打死他的,他只是在泄愤。”

“李池不像是能分得清轻重的人。”我说。言下之意是我认为现在李春生可以干预他们了,就像过去他常常做的那样,在二人心里吹起一阵和谐的风,至少保住老季的性命,但今天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李月来,我拉开他们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对我解释,“就算我让他们停手了,李池回到家依然会向季有兰宣泄怒气,老季仍然是不敢直面季有兰的窝囊人,矛盾没有解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爆发的。”

李春生又说:“这是自欺欺人,治标不治本,拆了东墙来补西墙,拖延时间而已。时间拖得越长,就越积重难返。”

我终于意识到他今天不是来劝架的,“那你的意思是?”

“再等等吧。”

“我看这事儿到了万金花和小白菜那里,多半要和烧塔的事儿关联起来。”

“放心交给慧慧吧,她会有办法的。”

我向他说起别的小潭,“前两天小潭来找你,你不在。”

“慧慧已经告诉我了,你放心,她顾得过来。”

当时李春生正在先贤祠的后院看望李哲,他背靠漆黑的墓碑坐着,金漆从姓名的凹陷里溢出,淌下眼泪似的痕迹。

明月庄里能让李春生感到安逸的地方有三个:老屋,中学和李哲的墓地。这位南宋年间的书生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的父亲,李春生会在他认为值得纪念的日子去墓上坐一会儿。

“重获新生是多好的事,我当然要去告诉他的。”李春生笑着说。

我对扫墓祭拜的传统没有太多感知,毕竟在我眼里这些人早已穿过死地之门,轮回转生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个名叫“李哲”的书生也早在八百多年之前就消失了。把牵挂寄托在墓碑上在我看来不过是把希望寄托在神像上的一种变体。

他坐在房顶上忽然抓起我包裹了纱布的右手掌仔细查看,夜晚的大雨在他金黄色的瞳孔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水汽,我从中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李月来。”

“嗯?”

“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不公平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只能执行。”

李春生说:“要是可以改变呢?”

他说的话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正当我要追问的时候,河边传来一句老季的咒骂:“你要掐死我了!”

李池骑在他身上喊着:“你是会蛊惑女人心智的妖怪,是掐不死的,但我李池就要让你束手就擒,到万婆子和小仙童面前现出原形!”

这二人翻倒在地打成一个死结,老季全身的血气都上涌到脑门和脸颊,他挥舞着两只枯树枝般的手在李池的胳膊上留下数道血红的痕迹,他的眼珠半突出到眼眶之外,口水顺着嘴角淌到地上,这是人濒临死亡的预兆。

“他真的要被弄死了。”我说。

“不会。”

咩——

悠长的羊叫骤然响起,不只是我,河边的两个男人也停了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尤其是李池,他身上的青筋正富有节律地跳动着,李池用他迸裂的眼角与清溪河旁一只在雨中啃食青草的山羊四目相对。

“羊……山羊。”他从老季的身上挪开,口中喃喃念叨着山羊并向它靠近。

老季得到了一些喘息的时间,他听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啦作响,而山羊的口中正咀嚼着青草看着李池一步步靠近。

“你是我的羊,你是我的羊。”

咩——

它脖子上的粗麻绳已经磨断了,湿哒哒地晃荡在空中,李池对羊问道:“季有兰那个贱货把你放到哪里去了?喂羊还能把羊喂跑了,是不是放跑了你们方便自己去找那个姘头?”

“羊……羊是自己跑的。”老季仍然在坚持徒劳地解释。

“你是我的羊,就该跟着我回家去,有了你,你另外两个兄弟早晚也会回来的。”

李池的身手在经历了打斗的消耗和雨水的掣肘之后仍然很敏捷,他一把钳住两只羊角将整只山羊往自己身边拽,但动物的倔强很轻易地就能抵抗人类,山羊的四只蹄子在泥里纹丝不动,李池便撸起身上湿漉漉的袖子,随着他的肚腩几次起伏,把胃里的窝囊气全都吐到天地间,才将自己像一座山似的倒向雨中咀嚼青草的山羊。

李池以包裹着它头颅的姿势发出烂泥般的呻吟:“你给我回去!”

那羊闭紧了嘴,忽而弯曲了前腿跪在地下,李池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化脱手摔了出去。老季的喉咙终于恢复了畅通,他看见山羊的瞳孔火红,直穿雨幕向他而来。

李池再度跃起,这次他抓住了山羊脖子上的麻绳,“你这个忘本的畜生,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要跟着别人跑,我要把你剁了炖汤!”

咩——

羊的脑袋往后一扬也开始了对抗,它瘦小的蹄子具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四肢扎实地陷在泥泞的河岸里,李池继续朝着它骂:“你是我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作对?你虽然披着一副山羊的皮,却有着一颗白眼狼的心,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想要逃走!你有什么资格逃走!你也是胆子大了才敢冲着我嚷嚷,要不然听见我吼一句,你是动也不敢动的!”

山羊奋力仰起脖子往后一个撤步,就把还紧紧拽着麻绳的李池甩出半米远,让他那张布满粉刺的脸与大地亲密接触,与老季以相似的姿势瘫倒在河边。从李池的脑袋下随着雨水化开两朵血红的花,男人面目狰狞地抬起脸来,他张大了嘴展示自己豁然缺失的半颗门牙,“哎呀——要了命了!我的牙!我的嘴!我的脸!”

“哎哟你……”

老季居然还颤巍巍地凑上去关心他,被李池啐了一脸的血,“你这个老妖怪是想要害我!一定是你给那山羊下了咒,让他忘记了主人!”

“我不是啊。”

“呸!”他挣扎着站起身来重新燃起了斗志,“今天人赃俱获,我非得把你和畜生一起交给万婆子不可了!”

李池追逐山羊的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人拿鸡毛逗猫,他越扑就越抓不到,然而羊和他都不厌其烦。如此重复了数十次他才迈开步子去追,一人一羊就开始滑稽地绕着老季转圈,处在圆心的可怜男人望天长叹:“天啊——饶了我吧——”

老季口中的“天”正坐在不远处的房顶上沉默地观察这一切,我问他:“那羊,是你叫回来的吧?”

“是。李池是不会放弃他的羊的。”

“他们这样追下去,总有一方要输的。”

“但他们谁也不会投降。”李春生问我,“你说他们会怎样结束?”

我的心头一颤,“你该不会是想让李池死吧?”

云后传来一声闷雷,李春生反问我:“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很少问我看法。每次你问我觉得会怎样的时候,你自己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确定的看法。再者,今天晚上要是闹了一通李池牵走了羊或是羊又跑了,你也不必亲自到场。最重要的是,李池掐住老季脖子的时候我的铃铛响了,他原本就是要死的,那羊把他叫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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