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湑里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了一群歇晌的乡邻。
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把半个场院都罩住了。树下横着几块青石,被磨得油光锃亮,那是乡里人世代歇脚坐出来的。农闲时节,男人们蹲在石头上抽旱烟,女人们坐在树根上做针线,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鸡撵狗,吵吵嚷嚷。日头一偏,这里便成了湑里最热闹的地方。
王娖提着一篮刚摘的豆角,路过村口,被小禾叫住:“娖儿,过来坐坐,歇会儿再走。”她应了一声,放下篮子,在小禾身边坐下来。小禾手里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匀称,一边纳一边和旁边的妇人说话。
场院里的话题,三句不离天下大势。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蹲在石头上,叹道:“听县里来的人说,赵国那边,又打起来了。秦军攻赵,打了好几个月,死的人堆成山。”另一个接话:“可不是。我家二叔在关中那边服役,捎信回来说,咸阳城里的兵马,一拨一拨地往东边开,连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都开始操练了。”
“打仗,打仗,这天下,几时能不打仗?”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接口,“我娘家在楚国那边。前些年楚国内乱,兵祸一起,地没人种,粮没人收,逃难的人漫山遍野。我姑母一家,就死在逃难的路上。”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常常想,这人活在世上,怎么就这么难呢?”
场院里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沉默里,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开口:“快了。我听县里的文书说,秦王是有大志向的。等秦王把六国都灭了,天下就太平了。”
说话的是王伯。他坐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捏着旱烟杆,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田亩:“咱们老秦人,盼这一天,盼了几代人了。我祖父那辈,就常说,要是哪天,天下成了一家,没有了战乱,没有了征伐,后生们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仗,那该多好。我祖父没等到。我爹也没等到。我这辈子,怕是也难等到。可我的孙子,重孙子,总该等得到吧?”
“是啊,”另一个老者接过话头,“天下七雄并立,打了几百年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又和,和了又打。苦的是谁?苦的是咱们老百姓。种地的,被征去当兵;当兵的,死在战场上;留在家里的,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秦王能把这些国家都收了,让天底下只有一个秦国,那往后,就再也不用打仗了。”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妇人忽然开口:“我娘家兄弟,早年在韩国那边做过小买卖。他说,韩国那个地方,夹在几个大国中间,今天秦军来,明天魏军来,后天楚军来,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百姓交粮,给这个交了,那个又来要;家里的壮丁,被这个国家征去修城,没等回来,又被那个国家征去挖河。他亲眼见过,一个村子的男人,几年之间全被抓去当了兵,回来的,不足三成。”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把这天下的仗,一次打完。打完了,太平了,他回老家,种他那二亩地。”
“这话实在。”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我在县里帮过工,见过南来北往的客商。他们说,关东那些地方,有的郡县,今天属这个国,明天属那个国,百姓连自己算是哪国人,都说不清。今日你姓秦,明日你姓赵,后日你又姓魏。税交三遍,役服三回,命都去了半条。咱们汉中,虽然偏,可好歹是秦国的地方,户口安定,田亩归人,日子再苦,也还有个盼头。就冲这一条,咱就盼着秦天下一统,统了,就再没有那些翻来覆去的折腾了。”
“秦国强大啊。”一个年轻人说,“咱秦军,虎狼之师,天下闻名。六国的军队,见了咱秦军就跑。要我说,用不了几年,秦王就能扫平六国。”
“可秦国的赋税也重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重是重,可至少安稳。”王伯接口,“咱秦地,法度严,秩序好,没有兵祸,没有匪患,官府虽然管得紧,可只要你本本分分,日子总能过下去。你看看关东那些国家,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天这个王上台,明天那个王被废,老百姓今天种了地,明天就被抢了粮。那种日子,才叫没法过。”
一番话说得场院里的人都点头。有人接口道:“王伯说得在理。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到过关东那边。别的不说,光说那路,关东的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咱秦地的驰道,笔直平整,四通八达。再说那集市,关东的集市,乱糟糟的,没人管;咱秦地的市,有市吏管着,缺斤短两的,抓起来就罚。咱们秦国,就是比他们强。”
“强,所以才能一统天下。”年轻人又接话,“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跟着秦王打天下,挣个爵位回来,光宗耀祖!”
“好小子!”王伯笑着夸了一句,又叹了口气,“不过,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咱们盼一统,盼的是太平,不是盼着死人。”
他这话一出,场院里有几个妇人悄悄红了眼眶。谁家没有个在外服役、上阵的男丁?年轻人口中的“光宗耀祖”,落在妇人耳朵里,便是一个个提心吊胆的日夜。小禾坐在王娖身边,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爹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哥就能从边关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她说着,低头纳了一针,声音更轻了,“我娘想他,想得头发都白了。”
王娖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这满场院的人,说起“一统”,说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他们说的是:儿子能回来,丈夫能回家,地能安稳地种,粮能安稳地收,日子能安稳地过。朴素到近乎卑微,却又热切得近乎滚烫。
她忍不住在心底把眼前这些面孔,和前世书本里的面孔重叠起来。史书上的战国,是纵横家们的舞台: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连横破纵,商鞅变法强秦,白起长平坑卒。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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