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完了,他抬起头,对书吏说:“你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不识字,没读过律,怎么能把这些弊病,看得这么透?”书吏想了想,说:“许是她常跟着她娘下地,看得多了。”王遂摇了摇头:“看得多的人多了,能说出来的,不多。”他顿了顿,又说,“这姑娘,不是寻常人。”
他又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她的目光不躲,却很克制。那不是一个寻常少女该有的样子。他办过这么多乡,核过这么多户,见过这么多人,头一回,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得这么透。
单子上列着:李家远役未销籍、赵家水冲废田未除税、钱家民户更替未更册、荆家役丁在外未销役……这些错漏,他核户的时候,都已经发现了。可他没有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竟然也能看出来。他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不慌不忙地跟他说“民女有一句话”的少女。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眼神清亮,不寻常。如今看来,她不只是眼神清亮。她是真的看懂了。
王遂抬起头,问:“她现在,在家吗?”李亭长说:“应该在家。这几日,她天天跟着她娘下地。”王遂点了点头,说:“明日,我去一趟王家。”
第二日一早,王遂没有骑马,只带着一个书吏,步行去了湑里。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走进了湑里。他先去了李家,看了看李家的房子,又去了赵家,看了看赵家的田,再去了钱家,看了看钱家的户。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王娖说的那三条,和他自己核出来的错漏,一条一条地对。
他先去了李家。李家的老妻,正蹲在院里补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慌忙站起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问了几句李家的户、李家的田、李家的役。老妻一一答了,声音抖抖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她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册,我核过了。你男人的役籍,我会让人去县里查。你家的税,该减的减。”老妻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又去了赵家。赵家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水冲了的废地。看见王遂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搓着手。王遂在田埂上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废地,又问了几句赵家的田、赵家的税。老汉一一答了,声音哑哑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他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田,我量过了。该按六亩的,就按六亩。”老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您真是青天啊。”
他又去了钱家。钱家媳妇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晾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慌忙迎上来,福了福身。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问了几句钱家的户、钱家的口。媳妇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她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册,我核过了。该销的销,该增的增。”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忽然就哭了。
对完了,他站在湑里的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桑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身边的书吏问:“大人,这姑娘说的,都对得上?”王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都对得上。一条都不差。”
他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她当时说“民女有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不寻常。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寻常”。她是真的有见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能把湑里的弊病,看得这么透,说的这么明,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
王遂转过身,往王家走去。
王家的院门开着。张氏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后慌忙迎上来:“大、大人,您怎么来了?”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嫂子,不必拘礼。我来看看。”
王娖从屋里出来,看见王遂,先是一愣,随后福了福身:“大人。”王遂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就是王娖?”王娖垂下眼:“民女是。”王遂说:“听说,你前几日缴刍稿的时候,跟亭吏说了几句话。”王娖心里一紧,却没有躲,只是说:“是。民女只是把看到的实情,说给吏君听。”
王遂点了点头,说:“你说的那三条,我都核过了。一条都不差。”王娖抬起头,看了王遂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民女只是……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能把湑里的弊病,看得这么透,说的这么明,不简单。”他顿了顿,又说,“你说的那三条,正是我核出来的错漏。我已经报给县里了。县里批下来,就改。”
王娖没有说话。她只是福了福身,说:“大人明断。”
王遂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说的那三条,条理分明,不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能说出来的。”王娖垂下眼:“民女只是……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王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却在想:这姑娘,若生在识字人家,怕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她生在黔首之家,不识字,没门路,空有一肚子见识,却只能藏在心里。他忽然有些替她可惜。
他又想起,他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先生说他“天资不算最好,却肯下苦功”。他靠着下苦功,一步一步,从里正做到乡啬夫。他知道,一个有见识的人,若是没有门路,一辈子就只能窝在乡野里。而这个姑娘,比他当年,还要有见识。可她是个女子,又是个黔首之女。她这辈子,怕是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想:这湑里,真是藏龙卧虎。他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乡。可他走了一趟,才发现,这汤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站在院里的少女,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王遂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张氏说:“嫂子,你家的册,我核过了,没什么大错。你男人的役籍,我会让人去县里查一查。有消息了,我会让人告诉你。”张氏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大人……您、您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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