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得声情并茂,语气时而沉痛,时而激愤,仿佛真的是一位得知女儿犯下滔天大罪,自责不已的忠臣慈父。
“此女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若早知她有如此悖逆之心,臣必亲手缚之,送交陛下发落。然事已至此,臣虽不知,亦有失察之罪,更兼此逆女假借臣之名义联络朝臣,调动兵马,致使陛下受惊,臣百口莫辩!”
“为表臣对陛下之忠心,对社稷之愧疚,臣恳请陛下万勿宽宥于臣,臣自请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若陛下念及臣往日些许微劳,赐臣全尸,臣亦感激涕零!唯愿陛下速速平定叛乱,还大越朗朗乾坤。罪臣时文渊,绝笔。”
念罢,他将信纸重新折好,珍而重之地放回袖中,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保命符。他抬起头,看向下方众人,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便是为父的后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更显阴森:
“若你败了,为父便会痛心疾首地将这封早已写好的认罪书呈给解游。为父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只是一个对女儿罪行毫不知情的忠臣慈父。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任谁看了都会感叹时相忠心可鉴,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衍之和秦太傅,冷笑道:
“更何况,有你们这些忠臣作证,证明是为父大义灭亲,甚就算心里恨不得将时家满门抄斩,在这样的忠臣面前,在天下人的舆论下,又能拿我如何?”
时徽予终于明白了,前世解游赐死时家满门,赐给她那杯毒酒之前,父亲也上演了这样一出戏,他拿出认罪书,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可怜老臣,所以解游才会那般痛苦,那般挣扎,却最终还是下了那道旨意。他不是不想保全她,而是父亲营造假象堵死了他所有保全她的路。
那杯毒酒,与其说是解游赐下的,不如说是父亲亲手递到她唇边的。
“原来...你连女儿的死都算好了...”
时文渊坦然承认:
“不错,只要能保住时家的根基和相位,这笔买卖,很划算。”
很划算...
时徽予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挣扎和牺牲,原来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点缀,是父亲通往权力巅峰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心死如灰,莫过于此。
“父亲,您的棋下得好,女儿佩服。”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乾元殿内烛火通明,百十支蜡烛将每一根蟠龙金柱都照得清清楚楚,连金砖上细微的纹路都无所遁形。时徽予站在原地,不知是如何才挤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时文渊道:
“大势已去,女儿不是不识相之人,父亲运筹帷幄,到现下还念着父女亲情,为女儿日后打算,女儿自然是没什么好纠结的,日后自然唯父亲马首是瞻。”
时文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一手栽培的皇后很是满意,时徽予却忽而开口:
“只是事到如今,女儿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望父亲成全。”
不等时文渊回应,她继续道:
“无论如何,我与解游夫妻数载,于情于理,女儿还想最后见他一面。”
提到帝王,众人这才想起来,大殿上闹了这么一大出,陛下应当在里间寝殿内听得一清二楚才是,怎么到现在为止都毫无动静。不过事已至此,或许他也知晓一切已经注定,只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便是了罢。
时文渊眼珠一转,算计着朝寝殿的方向瞥了一眼,想着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和一个瘦弱的女子,见上最后一面也无妨,便点了点头,应允了。
时文渊带着他的兵卫走了,顾衍之、秦太傅和谢云深则是被押了下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偌大的乾元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寝殿大门。
窗外,隆冬霜寒,她望着满院雪景,想起小时候相府庭院里有一株老梅,每到腊月便开得满树绛红。她喜欢踩着雪去看,父亲有时会陪她,时不时替她拢一拢斗篷。那时她觉得,父亲的掌心是世上最暖和的,可此刻她站在这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可那点遥远的暖意早就被风吹散了,碎成粉末,连灰都不剩。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门开了,寝宫里的光线比大殿昏暗得多,几盏长明灯搁在角落,灯芯浸在油里,燃得很慢。光晕昏黄,将龙榻上那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朦胧得近乎虚幻的暗影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快要燃尽的焦苦气。
龙榻上,解游静静地躺着。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那被子底轻飘飘的,像盖在一堆枯柴上。他的脸侧向一边,烛光只照到他的半张脸,眉心微蹙,证明他还活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解游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慢慢落在她身上。
时徽予身上的皇后朝服沉重华丽,凤冠上的珠玉垂落,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脸上早已干涸的泪痕被脂粉掩盖,只剩下病态的苍白。
龙榻上的这个男人,与她两世纠缠,让她恨之入骨,却又在真相撕裂的瞬间让她无尽迷茫与痛楚。
她转向大殿一侧那镶嵌着琉璃明瓦的窗户。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几乎吞没了一切光线,她走到窗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推开了半扇窗。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宽大的衣袖和裙裾飒飒作响。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窗户,反而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恨、痛、迷茫、讽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不合时宜的悲悯。
“徽予。”
他唤她,时徽予没有应。她在床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良久才开口:
“解游,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也是。”
解游的眼睫颤了颤,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她的袖角,轻轻地攥住了那一片织金凤纹的衣料。
“我知道。”
他说。
时徽予愣住了。
“你知道?”
他从枕下缓缓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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