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滑过了几日,汴京城里,春意渐浓。
御街两旁的榆树冒出一层新绿,嫩生生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卖花的老妪挑着担子从城南走到城北,担子里是刚从暖房里出来的芍药和牡丹,红艳艳的,衬着老妪花白的头发,有种说不出的热闹。州桥夜市散得比往日早了些,可街上的行人并不见少,提篮的、抱孩子的、牵驴的,来来往往,把青石板路磨得油亮。
裴宴从陈桥门外京郊大营回城时,已是午后。
他骑在马上,一身玄色劲装,外头罩着件同色的薄氅,风把氅衣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亲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没人敢上前搭话。从大营出来的这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张脸冷得像三月里倒春寒的天。
明月在城门口接着他,一眼就看出郎主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多问,只小跑着跟上去,低声道:“郎主,长风回来了。”
裴宴勒住马,目光微凝。
“什么时候到的?”
“巳时前后。一回来就在外院书房等着郎主。属下看他脸色不大好,瘦了许多,人也黑了。问他吃了没有,他只说不饿,要等郎主回来。”
裴宴没有多问,策马往府上方向去。明月在后面紧赶慢赶,心里暗暗嘀咕,长风这一去快两个月了,说是去扬州办事,可办的什么事,郎主没细说,他也不敢问。如今人回来了,看郎主这神色,怕是有要紧事。
裴宴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穿过穿堂,绕过影壁,便看见书房的门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是长风。
裴宴脚步一顿。
长风瘦了。不是一点半点的瘦,是整个人小了一圈。原先那件靛蓝劲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空出一大截,露出里头凸起的锁骨。脸也黑了,不是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黑,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熬出来的那种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看着比离京时老了十岁不止。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裴宴的那一刻,长风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郎主,小的回来了。”
裴宴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长风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来。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才哑着嗓子道:“郎主,小的……小的幸不辱命。”
裴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转身在案后坐下,又示意长风也坐。
“瘦了不少。”他说,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长风坐下来,摇摇头:“不碍事。扬州那边条件艰苦些,住惯了就好。就是……”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苦笑了一下,“就是让郎主见笑了。”
“说什么傻话。”裴宴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长风接过茶碗,一口喝干了。茶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眼眶又有些发酸。这一趟在扬州待了近两个月,每日里早出晚归,跟着孤雁在漕运码头、商行货栈之间来回跑,连口热茶都难得喝上。如今回到京城,回到熟悉的地方,坐在这张熟悉的椅子上,喝上郎主亲手倒的茶,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郎主,”他放下茶碗,神色郑重起来,“扬州那边,有眉目了。”
裴宴的目光微微一沉。
“说。”
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厚厚一沓纸,有些是信笺,有些是账册的抄件,边角卷翘,墨迹新旧不一。他把这些东西一张张铺在桌上,一边铺一边说:
“属下到了扬州后,先与孤雁碰了头。孤雁在那边蹲了快三个月,把崔琰在漕运上的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崔琰虽然倒了,可他在扬州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没那么容易连根拔起。他的人脉、他的生意、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大部分还在。只不过换了个人在管。”
裴宴的眉头微微蹙起:“换了谁?”
长风抬起头,看着裴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陈纲头。”
裴宴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可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陈纲头。漕运上的老人,崔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崔琰案发时,他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崔旺和王兆仁身上。裴宴一直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可查来查去,愣是没查到他的把柄。原来不是查不到,是藏得太深。
“郎主,”长风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递到裴宴面前,“这是孤雁在扬州码头截到的一封信。是陈纲头写给宋家的。”
裴宴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请人代笔的,措辞也谨慎,通篇都是“请安”“问好”之类的客套话,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裴宴看了两遍,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信中提到了一位“宋三爷”,说“三爷交代的事,小的已经办妥,请三爷放心”。
宋三爷。
宋家这一辈行三的,只有一个人,宋季,宋家嫡出的三公子,宋贵妃的侄子。
裴宴的目光在“办妥”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查清楚是什么事了吗?”他问。
长风点头:“查到了。陈纲头替宋家办的事,是替他们在漕运上走一批货。”
“什么货?”
“铜。”
裴宴的手指停住了。
铜。大越朝铸钱用的铜,是朝廷严格管制的物资。私自贩运铜料,那是杀头的罪。
“哪里的铜?”
“江西来的。”长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孤雁查到,江西信州有一座铜矿,名义上是官矿,可实际上的开采量比上报的多出三成。那多出来的三成,被矿上的监守偷偷卖给了私商,几经转手,到了陈纲头手里。陈纲头借着漕运的便利,把铜料运到扬州,再从扬州走水路送到京东路,最后在京郊的一处姓吴的庄子附近消失了踪迹。。”
“吴?”裴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京郊有许多的庄子,可查到是哪个吴家?”
“查到了,是宋国公夫人吴氏的陪嫁庄子。”长风从那一沓纸里又抽出几张,“这是孤雁在扬州码头抄到的货运底单。陈纲头做事谨慎,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可孤雁盯了他两个月,发现每隔十天,就有一批货从扬州发往京城,走的不是漕运的官船,是私船。收货方的名字写得含糊,只写了一个‘吴’。”
吴?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裴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崔琰案发时,他就觉得不对。崔琰在漕运上经营了十几年,权倾江南,可案子一查,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了崔旺和王兆仁,崔琰本人干干净净地脱了身。那时候他就怀疑,崔琰背后还有人。如今长风带回来的这些证据,印证了他的猜测。
崔琰不过是宋家放在漕运上的一颗棋子。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是宋家。宋家通过吴夫人的陪嫁庄子暗中接收这批铜。
可宋家要这些铜做什么?
大越朝铜矿不少,朝廷铸钱的铜料虽然紧张,却也不至于缺到要私贩的地步。宋家冒着杀头的风险贩铜,肯定不是为了铸钱。那是为了什么?
“长风,”裴宴睁开眼,目光沉沉的,“那批铜料进京后,送到了吴家的什么地方?查到了吗?”
长风摇头:“还没查到。孤雁还在盯。那批货到了京城后,就进了吴家在城外的几处庄子。可那些庄子属下派人去看过,都是普通的田庄,看不出什么异样。铜料进了庄子之后去了哪里,还需要时间查。”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宋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
“还有一件事。”长风又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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