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内外分看!好一个炭盆之喻!”短须先生此刻再无轻视之心,他郑重地向许娇娇这个孩童拱手作了一揖,“小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受教了!此证确是寒湿痹阻,郁而化热,老朽先前拘泥常法,只见其寒,未见其热,几致贻误!”
他立刻转向鲁大,恳切道:“大当家,这位小娘子所言极是!老太太之病非药不对症,而是证候已有变化,需更方清热除湿,兼以通痹。请允老朽即刻重新诊脉开方!”
鲁大见这郎中前倨后恭,对一个小娃娃的话如此信服,心中半信半疑。他又看向许娇娇,眼神复杂,凶悍之气却褪去不少,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渴望:“小……小娘子,你说的,可能作准?你阿爹真治过这样的病?他人在何处坐诊?”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语气安静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大哥哥,老人家身体要紧。我虽年幼,但父亲教导不敢忘。”她顿了顿,接着轻声道:“我阿爹……我阿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鲁大一脸疑问。
孙二根也忙上前赔笑:“这位壮士,她阿爹……确早已不在人世了。”
鲁大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粗声道:“那你可知你爹用的方子?”
“我……我就记得桂枝……”许娇娇声音越来越小,“别的真的记不清了。那时我才四五岁……”
这番情态倒是十足的孩子模样。鲁大见问不出什么,烦躁地摆摆手,又转向短须先生:“少扯这些!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眼见着鲁大又要发作起来了,孙二根忙转身再次背起那包药材,又急急拉起许娇娇的手:“走了,娇杏,下回我们再来。”
许娇娇无奈,也有些遗憾,却只好随着孙二根的脚步往外走去。
“慢来慢来,鲁大当家的稍安勿躁。”
正闹腾间,缓步从里间走来一位中年人。只见他头戴一顶黑色东坡巾,身着月白色交领道袍,眉宇间带着安抚的笑意,目光明澈。他的出现,让前厅的吵杂声骤然小了下来。
此人才是张记生药铺的东主。刚才那个短须先生是张记生药铺的廖大夫,但不是东家。
张东家在后堂听得清楚。这小女娃的话虽不多,却点到了关键——老太太的病症,或许真有寒热错杂之嫌。
张东家认得孙二根,因为孙二根常来此地给他的浑家抓药……
他心中念头急转。鲁大老娘这病拖了数年,已是沉疴顽疾。先前廖大夫开的方子以温散为主,他也看了本无大错,但近来老人病情加重,他也心中打鼓。眼下这小女娃的话,倒给了他提了个醒。
“鲁大当家,”张东家上前一步,朝鲁大拱手作揖,“方才多有得罪,在下正在会客,多有失礼,还请见谅。老太太的病或许真需更方。这位小娘子既说与她父亲曾治过的病症相似,可否容在下细问几句?”
鲁大瞪着他,黑脸绷得紧紧的,手中木棒仍未放下。但转头看向门外牛车上的老娘,见老母亲已醒,正颤巍巍地朝这边望着,眼神里满是责备,他心头一软。
“阿娘……”他低声唤道,快步走到车边,“您怎么样?”
老妇人喘息几口,断续道:“狗儿……莫要为难人家……”
鲁大见老娘这般模样,哪里还硬得起来。他起身,粗声道:“姓张的,你且说说,要如何治?”
张东家松了口气,忙道:“请大当家将老太太移入内堂,容在下再诊脉细察。”
鲁大沉吟片刻,挥手示意手下将他阿娘小心抬入内堂。
张东家这才转向许娇娇,温言问道:“小娘子方才说,老太太病症与你父亲曾治过的一例相似,不知……你父亲是如何诊治的?”
许娇娇心中飞快思量。她如今不过七八岁,若说得太过详尽,反惹人疑。只能推说是从前跟在父亲身边,零零碎碎记得些。
她垂下眼,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细声细气道:“我爹好像……好像说过,这种病,像是秋天打湿的柴禾堆。”
“柴禾堆?”张东家一怔,连一旁的鲁大都竖起了耳朵。
“嗯。”许娇娇点点头,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孩童讲述见闻的认真,“我爹说,外头淋了雨,柴禾摸上去又冷又潮,就像老奶奶怕冷、关节疼。但柴堆捂在里头久了,自己会慢慢发热,甚至闷出烟来。这时候,如果只想着在外头点火烤干,里头的闷热遇上外面的火,反而会烧得更厉害,让人更难受。”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难的词:“所以……不能光在外面加火。得……得小心地把柴堆扒开些,让里头的热气透出来,同时还要慢火把外头的湿气烘干。我爹好像……就是用了桂枝、白芍来通络散外寒,又加了知母、石膏来清里面的郁热。就像……既开窗散闷气,又生火驱潮气。”
这番话一出口,满堂皆静。
张东家心中剧震!这湿柴闷烧之喻,何其精当!简直是将外寒内热、寒热错杂的复杂病机,用最朴素的日常景象剖解得明明白白。这绝非一个普通孩童能凭空编造,必是长期跟随明医,听了无数深入浅出的讲解,才能将玄妙的医理内化至此等境界。
他看向许娇娇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那点因她年幼而生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恍然:“湿柴闷烧……开窗散火……妙喻!妙喻啊!”他激动地捋须,对鲁大道,“大当家,这位小娘子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太太之症,确如她所言,是外有寒湿痹阻,内有郁热滋生!廖先生和我先前的用药,只重烘烤外湿,却忘了内热已生,险些误事!”
鲁大虽不完全懂医理,但这湿柴堆的例子实在生动,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要害——原来不是药完全不对,是药劲用错了方向,差点把他娘这湿柴堆给点炸了!他看向许娇娇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信服。
许娇娇见效果达到,立刻又缩回孩童应有的状态,小声补充道:“我……我就记得爹这么比划过,别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了。”
张东家此刻心中已一片透亮,再无犹豫,向许娇娇郑重一揖:“多谢小娘子赐教。”随即转身对鲁大道,“大当家,在下已有十成把握。请允我立即为老太太更方!”
鲁大粗声道:“你且治着。若我娘不见好,你这铺子……”
“大当家放心!”张东家忙道,“在下定当尽心。”
张东家走入内堂,和那个姓廖的短须先生仔细为老妇人诊脉。这一次,他特别留意了脉象中的滑数之象,又察看了舌苔——果然黄腻。再回想老人手心潮热、腿脚冰凉之症,心中豁然开朗。
这确是外寒内热、寒热错杂之证!廖大夫也一脸愧色,站在桌前看着张东家亲自书写提笔开方,在原先温散的基础上,加入了清热利湿之品。写毕,亲自抓药煎煮。
趁这间隙,鲁大命人将老妇人安置在榻上,盖好被褥。老妇人神志稍清,絮絮叨叨说着话。鲁大蹲在榻边,垂首听着,全无方才的凶悍模样。
许娇娇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感慨。这鲁大虽是个莽汉,待母至孝,倒不失为一条血性汉子。
不多时,药已煎好。张东家亲自端来,鲁大小心喂母亲服下。
老妇人服了药,不多时便觉腹中温热,周身酸痛似有松快之感。她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这药……舒服……”
鲁大闻言大喜,连声道:“娘觉得舒服便好!”
张东家也松了口气,又诊了脉,道:“药已对症。老太太且安心歇息,这药每日一剂,连服三日再看。”
鲁大点头应下,神色缓和许多。他又看向许娇娇,忽然道:“小女娃,你那些草药,是要卖的吧?”
许娇娇一愣,忙道:“是,正是想卖给张记药铺。”
鲁大一挥手:“掌柜的,这女娃的草药,我买了!你按市价算,钱我来出。”
鲁大见他娘有好转,对张东家也恭敬了许多,由张家匹夫转成掌柜的,对许娇娇更是心存感激。
张东家却未立刻接话,他看向许娇娇,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小娘子,你方才说的诊治思路……令尊许大郎,可是落溪村的许铭许大郎?”
许娇娇讶然点头。
张东家脸上顿时浮现感慨与怀念:“果然……方才听你提及鲁老太太的症候,又提到那几味药,我便觉得这思路似曾相识。许大郎与我,算是故交了。”他转向一脸不解的鲁大与李二根解释道,“约莫五六年前,我这铺子里收到一批以次充好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是路过的许大郎一眼辨出,当众点破,才替我保住了招牌,也免去一场官司。许大郎医术精湛,性子却淡泊,不喜张扬,此后虽偶有往来,也多是他指点我些药材鉴别之道,鲜少谈及病症。方才听小娘子提及,才知大郎竟已仙逝……”言罢,他神色黯然,沉默片刻,再看向许娇娇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长辈的怜惜。
他正色对鲁大道:“大当家美意,张某心领。但许小娘子这些草药,铺子按市价收,钱款分文不少,此乃买卖本分。至于谢仪,”他看向许娇娇,“既是故人之女,又于今日之事有启发之功,张某自有道理。”
张东家走到柜台后拨动算盘:“黄精、石斛皆是上品,那黄堇炮制也得法……共计三千二百文。”他顿了顿,看向孙二根,“二根兄,铜钱沉重,不如兑成银子?另外,许大郎昔年之恩,张某一直未曾寻得机会报答。这些药材市价之外,我再单独加二两银子,权作给故人之后添件冬衣,万勿推辞。”
于是,张东家将药材钱兑了二两九钱银子,又包了额外的二两,一并交给李二根仔细收好。
……许娇娇又惊又喜,推辞了一番收下。
鲁大见事情已了,老娘病情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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