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菰城起了薄雾。
天光未亮时,街巷还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打更的梆子声刚歇,更夫佝偻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雾霭中。东市那家王记豆腐坊最先亮起灯,磨豆子的石磨声咕噜咕噜响起,豆腥气混着水汽,在雾里弥散开。
张记生药铺后院,鸡鸣时分便有了动静。
静尘轻手轻脚起了床,怕吵醒里间的许娇娇。她推开房门,晨雾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菰城特有的、混杂着河水与早炊的潮湿气息。厨房里已经亮着灯,静心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静心!”静尘系上围裙,“周婶还没到,你到起的这般早。”
“娇杏今日要去那个盛会,我想让她吃口热乎的。”静心回过头,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我还蒸了素包子,白菜豆腐馅的。”
静尘心里感慨。自打来到菰城,静心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泛了。她洗了手,帮着捏包子褶:“是啊,今日是娇杏的大日子。咱们帮不上别的,至少让她安心去比试。”
卯时三刻,许娇娇也醒了。她其实一夜浅眠,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日可能遇到的药材、方剂。推开门,见张记原先的厨娘一脸笑意的一边在厨房忙碌着,一边和静尘和静心俩说着什么,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师姐,静心,周婶子,你们起这么早?”
“起来了?快洗漱,来吃饭。”静尘端着包子出来,“今日要耗神,得多吃些。”
娇杏坐在小桌边咬了口包子,白菜清甜,豆腐软嫩,火候正好。她抬头看着静尘眼下的淡青,又看看静心被蒸汽熏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点。”许娇娇一边喝粥一边让着她们三人。
“姑娘今日要去这么重要的医药会,东家昨日就关照我,”周婶一边摘菜一边笑着道:“我可不着急,姑娘吃好了好好发挥,争取将咱们药铺的名头打出去。”
“多谢婶子,”许娇娇温声道:“给婶子添麻烦了。”
“哪里话,这是我分内的事,可不敢当姑娘的谢。”周婶子连忙摆手。
静心小声道:“娇杏,我和静尘师姐商量了,今日铺子里病人多,我们留在铺子里帮忙做些杂事,你好安心去比试。”
许娇娇一愣:“那盛会……”
“盛会我们去了也看不懂。”静尘温声道,“倒不如在铺子里做些实在事。你放心去,旺财我们看着,铺子我们也照应着。等你回来,跟我们说说盛会见闻便是。”
许娇娇鼻尖有些发酸。她知道,静尘静心是怕拖累她,也是真心想为这个临时的“家”出力。
正吃着,前堂传来陈伙计的声音:“许娘子可起了?东家让问问,什么时候动身?”
辰时初刻,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出了门。
北瓦子早已人声鼎沸。这菰城最大的杂耍场子今日全然变了模样,中心广场搭起三座丈许高的木台,台前木牌朱笔写着“川广生药”“南北药材”“本土道地”。凉棚下,穿青衫的文书正给参评的药商登记,队伍排得老长。
张东家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个樟木匣子。许娇娇背着蓝布包袱,紧紧跟着。
两人挤到登记处,排队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登记的文书看了张东家的名帖:“南街张记生药铺张之和?呈何药材?”
“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另有些自家炮制的柴胡、当归。”张东家恭声道。
文书在名册上记下,递来两块木牌:“丙字十七号。药材送到丙字台候着,辰时三刻开始鉴评。”
丙字台是“本土道地”的鉴评处,台前已经堆了不少药材。晒干的茯苓大如斗笠,整捆的桂枝香气扑鼻,成筐的金银花开得正盛。
台上三位老者端坐着——须发皆白的周行老,江南道医药行会的副会首;左边是李真人;右边是仁心堂的孙大夫。侧后方另设一席,端坐着一位神色肃然、身着太医署青绿官袍的中年人——特邀观裁的王太医。
辰时三刻,锣声三响。
周行老站起身,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乃我江南道医药鉴别盛会首日,鉴生药,辨水土之精……”
鉴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甲字台多是川广来的贵重药材,乙字台是南北各地的普通药材,行老们鉴得仔细,每样都要观形、闻气、尝味,问清产地、采收、炮制。
许娇娇静静看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张记铺子的药材虽好,但在这些见过世面的行老眼中,未必算得上顶尖。
同一时辰,张记生药铺前堂。
静尘和静心俩人拿着抹布,将柜台、长凳擦得锃亮。旺财趴在门槛内,黑亮的眼睛望着街上来往行人。
辰时三刻,第一个病人上门了。
是个咳嗽的老汉,拄着拐杖,咳得腰都弯了。静尘忙上前扶他坐下:“老人家,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廖大夫。”
“不用请,不用请。”廖大夫笑呵呵从后堂出来,在医案后坐定,让老汉伸出手,三指搭上腕脉,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老人家,咳嗽几日了?痰是什么颜色?”廖大夫声音温和。
“五、五天了……痰是白的,清稀的。”
“可是怕风?身上疼不疼?”
“怕,怕风!骨头缝都疼!”
廖大夫心中有了数,提笔开方,写下: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写罢,又抬头问老汉:“家里可有人煎药?若不方便,铺子里可以代煎,加两文钱就好。”
老汉连连点头:“好好,你们煎,我眼神不好,怕煎坏了。”
静尘已经利落地按方抓药,包好药,又记下老汉的住址:“未时来取就好。”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廖大夫拍拍她的肩:“做得很好。字也写的尚可。能记住药名,认得药材已是不易,且还知道替病人着想。许小娘子教的不错。”
静尘脸色微红的点头。
“娇杏很厉害的。”静心笑着在后面补了一句。
廖大夫也点头,“确实,许小娘子医术好,医德人品也佳。”
一上午铺子里来了十几个人,陈伙计和其他几个伙计忙着去码头搬药材,万大夫出诊了,只有廖大夫在,幸好静尘如今能上手帮着抓药。帮了廖大夫不少忙,廖大夫专心问诊,也快了许多。静心则洒扫煎药,两人配合还挺默契。旺财也机灵,见有孩童哭闹,便凑过去摇尾巴,孩子破涕为笑。
午时,病人少了些。静心去厨房热了早上剩的包子,先端给廖大夫吃,接着两人坐在柜台后慢慢吃着。静心小口咬着包子,忽然道:“静尘师姐,你说娇杏现在在做什么?”
静尘望向北瓦子的方向:“该是在鉴评吧。那么多药材,那么多行老,她一定很紧张。”
“娇杏真厉害。”静心小声道,“她肯定能行。”
“是啊。”静尘微笑,“她总是能行。”
北瓦子广场上,鉴评已近午时。
司仪唱名:“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呈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柴胡、当归各三斤!”
张东家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上了台。许娇娇跟在他身后,垂手站着。
周行老打开木匣,先取出了那支老山参。参须完整,芦头清晰,体态玲珑。他端详良久,又递给李真人和关、孙两位大夫传看。
“参龄应在五十年上下。”李真人拈须道,“芦碗密集,体态清瘦,须条柔韧,是长白山所产的正品野山参。”
孙大夫点头:“参气清醇,回味甘甜,炮制也得法。”
周行老记下:“丙字十七号,长白山野山参,五十年份,炮制得法,评甲中。”
接着是川贝母,评了甲下。
轮到柴胡和当归时,周行老顿了顿。他拿起一片柴胡,对着日光照了照,眉头微皱:“这柴胡……炮制手法有些特别。”
张东家忙道:“这是铺子里学徒炮制的,用的是家传古法。”
周行老看向许娇娇:“小姑娘,是你炮制的?”
许娇娇上前一步:“回行老话,是我所制。”
“说说,如何炮制?”
“回行老,柴胡采回后,趁鲜切片,不用水洗。晾至半干时,用米酒喷润,文火慢炒至微黄。”许娇娇声音清晰,“如此能去燥性,保药效。”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仔细看了看断面,尝了尝,缓缓道:“酒性温和,助药上行而不燥。火候把握极好——外微黄而内仍白,恰到好处。”
关大夫也点头:“当归切片均匀,色泽油润,炮制也得法。可评乙上。”
周行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写下:“柴胡、当归,炮制得法,药性保全,评乙上。”
下了台,张东家有些紧张和激动:“娇杏,听见没?乙上!”
许娇娇却看向台上。鉴评还在继续,各色药材轮番登场。她忽然明白李真人为何要她来——不仅是崭露头角,更是让她亲眼看看,真正的医药之道是什么样子。
午时鉴评暂停。广场四周支起了小吃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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