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宿话,天明方歇。初一,我起来时,阿禾特意指指我的枕头。
我翻开一看,枕头下躺着一枚铜钱。
“这是……”
苏禾弯了弯眼睛:“是王阿母和赵阿母给的,每个人都有。”
我心中一暖,低下头捻捻铜钱,用草绳拴了个扣,放到贴身内袋里。
“王阿母、赵阿母,阿桂姐……过年好!”
“吴婆婆,祝您身体健康,快点好起来!”我轻声说。
洗漱完,我给大家拜年,专门谢了压岁钱。大家也都笑着一一点头回应,吴婆婆精神不好,但也应了一声。
“谢什么。”王阿母笑着说,“本来应该买些厌胜钱,不过……”
我赶紧说:“这样就挺好。”
角落里,穗儿捏着铜钱举起来看了很久,轻轻地说:“阿母,阿父,过年好。”随后小心地收了起来,像拿着什么宝物。
我过去抱起穗儿:“等会还去不去堆雪人?”
穗儿搂紧我的脖子,乖巧点头:“要堆个很大的!”
“好。阿易姊姊和你一起。”
“还有我们哦。”宁儿和云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好,穿暖和点。”
先前已下过两场雪,现在外面又在飘雪。妹妹们兴高采烈地用积雪堆雪人、打雪仗,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我陪着堆了一会,就站在一边看她们玩。
我伸出手,几片晶莹、洁白的雪花落在掌心,六重对称,那么小,又那么精巧,但很快就化成一点点水,甚至皮肤感觉不到湿意。
“在想什么?”阿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与我并肩。
“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连片刻融化的雪花,结构都这样精美。‘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即便它们的生命那样短暂,眼界也很狭窄,造化依旧一视同仁,予它们同样精妙的生命构造。”
对阿禾,我已经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害怕别人会怎样想我说的话,只需要把所思所想表达出来。
苏禾伸手捉了片雪花,两朵粘连在一起。
“是啊,生命就是生命,何分高低。”苏禾低声说,突然侧头望着我,“阿易,你对我说过,你没读过《道德经》,也没读过《庄子》。”
“《道德经》我一页也没看过,不过《庄子》我读过逍遥游和齐物论,其它像什么‘离名轻死’,我就不知道了。”
讲尾生抱柱时,阿禾以为我在掉书袋,其实我真的没墨水。
想到当初,我不禁会心一笑,心里又有点惋惜。
这是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可能也是唯一的一个。
苏禾把目光转向玩雪的妹妹们,语气平淡:“你已经在这样做了。”
“什么?”
我做什么了?
阿禾没有回答我,而是明媚地笑了一下:“书里有答案,你自己去看。”
我哈哈一笑:“我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是吧?”
苏禾点头,压低了嗓音:“孺子可教也。”
正说着,一个雪球啪地打到我背上,转头一看是阿雪。
阿雪嘻嘻地笑着:“阿易,阿禾,来啊!”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了团就砸,又被思柔和采薇哐哐一顿砸。
“不玩了不玩了,我投降。”我举起手,抖抖肩上的雪,“太冷了,我得进屋。”
叫了妹妹们进来烤火,每个人脸上都冻得红红的。
宁儿撅起嘴:“我的雪孩子还没堆完呢。”
“之前不是堆过好几个了吗。明天再堆,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不由好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嘴:“来我看看,可以挂几个油壶?”
宁儿头往后一仰闪开,掉进佩兰姐的怀里:“阿易姊姊讨厌!”
“哈哈哈哈哈!”我们都笑起来。
正月里阿音很忙,听她说礼节规矩很多,还要拜访什么的,因此脱不开身。天冷,我干脆继续猫冬练功,像冬眠的小动物,等开春再活动。
谁知出了正月,吴婆婆的身体久治不愈,甚至迅速恶化,如风中残烛,令人担心不已。阿秀姐日夜照顾,即便我们轮流看顾,她只要醒着,就一直在旁。我们一开始还劝,后来看婆婆的样子,也心中有数,不忍打搅她们相处的时间。
二月十三,吴婆婆忽然睁开眼睛,精神了许多,能清楚地叫出我们的名字。
我心头一喜,以为有奇迹发生:“清扬,阿秀姐,婆婆醒了!”
清扬马上探脉,随后目光沉沉。片刻后她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一边。
我心里一沉,低声问:“没办法了吗?”
清扬摇头。
阿秀姐如何不明白?她激动地奔到床边坐下,吴婆婆的呼吸还是那么浅,但她握住阿秀姐的手腕,轻唤她的名字:“阿秀,辛苦你了。”
阿秀姐泪涌出来,使劲摇头:“阿母陪着我,好不好?”
吴婆婆没再说话,只是眼中隐有泪光。她呼气越来越急,渐渐地慢了,一滴泪流下,最后一丝气息也从唇间逸出散去,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吴婆婆终日因病痛折磨而皱起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
阿秀姐起初怔怔的,后来伏在吴婆婆身上痛哭,哭声把大家都引到了屋里。
我心咚咚跳着,想,阿秀姐一定很难受。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面对相处已久的人的死亡,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等她哭了一阵,把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我们才上前宽慰。
“阿秀姐,节哀顺变。”
阿秀姐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难以自抑地颤抖,恸哭声一声声钻进我耳朵,只觉手腕疼痛不已。
阿禾和清扬把我拉了出去,按在自己屋的床上。
“阿易,你在这坐着,深呼吸,知道吗?”苏禾说。
我点头,心里也觉得自己奇怪:“其实最难受的应该是阿秀姐,我添什么乱啊。婆婆那还要处理后事,你们放心,我只帮忙,不动情。”
想要起身,却被清扬按了回去:“一切有我们,你管好自己,我们才放心。要不还得想着你,就真给我们添乱了。”
“……好,我听你们的。”
三日后,婆婆下葬。
阿禾她们如何筹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曾经慈祥质朴的吴婆婆变成了槐树林里的一个土包,心里五味杂陈。
阿秀姐穿着孝服跪在坟前,土还是冻的,我想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们依次鞠躬。
很久很久,赵阿母和佩兰姐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柔声安慰她。
阿秀姐泪水又涌出来,片刻后擦了擦,忽然跪倒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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