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景池领着一众弟子返回宗门。黎瑶则趁机拉上辛珏与霍临，往五河市集闲逛。
此地处于几大宗门交界之处，商旅络绎不绝，货栈摊点挨着一片，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黎瑶为掩人耳目，戴了一顶帷帽，轻纱垂落，掩住整张脸。
在宗门里待的久了，她很少见这般市井光景，顿时觉着瞧什么都新鲜。
沿路小摊上各样小玩意儿摆得满满当当，精巧摆件、零碎玩物，引得她走走停停，跟绊住了脚似的。
辛珏伴她左右，耐着性子陪她挑选。
霍临则跟在后面，默默拎着一堆买好的物件。
逛到日头渐高，三人才辗转去了此地最大的茶馆，要了二楼雅座。
雅座临着长街，木窗外便是往来的人流，与街上的喧嚣就隔着一层墙板，倒也不算吵闹。
堂倌送上新采的灵芽茶，茶汤清碧，热气悠悠往上飘，还顺带摆上一碟瓜子，以及荷花酥等几样精致茶点。
一楼正中搭着戏台，台上正演着仙凡恋。水袖起落翻飞，唱腔婉转凄苦，讲得是天上仙者动了心，和凡人相知相伴，最终却不敌岁月长河，独守一抔黄土。
一曲落幕，满堂客人都低声叹气。
黎瑶指尖轻拢帷帽，声音透过纱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怅惘与不解：“仙凡殊途，寿数天堑。凡人寿元于仙人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沧海一粟。既知终须散，何苦惹情丝？”
辛珏执壶为她续上热茶，温声道：“或许，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叹聚散由天。”
霍临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执盏的手腕红痕上，低声道：“缘分落地生根，心动本就不由人。纵使明知别离苦，也难舍这相逢时的一瞬悸动。”
黎瑶怔了一下，也只当是寻常闲谈，没往心里去。
台上乐师已然就位，二胡、筝与短箫齐鸣，曲调清润婉转，悦耳动人。
黎瑶怡然自得地托着下巴，凝神沉醉，尤其倾心那曲折绵长的二胡声。
岂料邻桌几名品茶修士低声闲谈，语声飘来，打断了雅兴。
一人率先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们可还记得魔宗那个魔女吗？早年魔域乱成一团，她出手压服一众桀骜之辈，肃清乱象，建立魔宗。那时候传言说得吓人，都直言她是三头六臂的罗刹化身，生得凶神恶煞。”
另一人跟着接话，语气玩味：“据说她坐稳魔宗之后，反倒很少动杀念，常常游走于各大宗门，和不少名门天骄、正道名宿交往甚笃。”
“最奇怪的是她的模样和性子，”那人压着声音，佯装神秘，“听说她在外行走时，瞧着十分温婉安静，半点戾气都不曾有。见过她的道友都说，简直像个不染尘俗的仙子。”
有人饮了口茶，轻轻一叹：“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听说她生得极美，见过她容貌的人都改了说辞，就连那鸟不拉屎的魔宗，都渐渐被人冠上仙宗的名号。”
旁边有人开怀大笑：“说得我都想亲眼见见这位美人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关于黎瑶两段截然不同的传闻。
黎瑶隔着轻纱，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转着茶盏，语气带了点自嘲：“原来从前在世人眼里，我竟丑如罗刹。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帮我扭转名声？”
辛珏顿时语塞，望着帷帽下隐约的轮廓，心头微微发涩。
霍临静静看着她，神色沉沉。
这时，台上乐声停下，黎瑶一眼便看见抱着二胡上楼的乐师，忽然来了兴致。
辛珏瞧她目光钉在那把二胡上，低声道：“尊主若是喜欢，我去……”
“不必，我亲自去。”黎瑶眉眼弯弯，起身走向楼梯。
霍临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眉峰顿时收起，心里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她刚走到梯口，正好撞上温润有礼的乐师抱着琴匣拾级而上，遂停下脚步，询问道：“方才先生二胡拉得极好，我想学一学，不知可还有多余的琴？”
正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拂面而过，掀起帷帽轻纱一角，露出半张清丽容颜。
乐师抬眼，不过惊鸿一瞥，心头却不由得微微一动。
直到黎瑶面露疑色，他才回过神，视线回落至她胸前的玉锁，又连忙躬身笑道：“姑娘若是喜欢，在下这儿正好备了一把，可赠与姑娘。”
黎瑶扬起嘴角，道了声“多谢”，便随他去取琴。
乐师取来备用二胡，双手递上。
黎瑶接过，于袖中取出银两递过去，道：“一点酬礼，勿要拒绝。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先生成全。”
乐师急忙推拒，道：“说好赠与姑娘，在下不能收。其余事尽管吩咐。”
可黎瑶执意予他，乐师只能收下。
她走上前，指尖轻点他眉心，神识探入识海，将乐技尽数学去。
与乐师辞别后，黎瑶携二胡回到雅座落座，独留他在原地愣神许久。
见她只是带了乐器归来，霍临烦闷的心豁然开朗。
刚坐下，她便迫不及待的将琴筒搁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运弓。
架势虽对，指法却极其生涩。弦音断断续续，如泉水过乱石，时清时哑，磕绊良久，才勉强成调。
黎瑶轻叹一声，理论终究是理论，实操起来，全然不是一回事。
辛珏鼓励道：“尊主拉得已是极好的，只是指法尚生，运弓再稳些便好。”
得了赞许，黎瑶立刻抬眼，带着期盼望向霍临。
霍临面不改色，淡淡开口：“嗯，呕哑嘲哳难为听。”
黎瑶眸色一冷，若非琴弓还卡在两弦之间，恐怕早已架上他的脖颈了。
见状，邻桌修士终于忍不住了，扬声喊道：“姑娘，这位道友说得没错，实在听得人耳朵难受！”
黎瑶还没开口，辛珏已经噙着笑意回过去，话里藏锋：“阁下莫不是今日才学做人？”
那修士还在兀自絮叨。
霍临慢慢放下茶盏，侧过头，冷眼瞥过去，灵力像茶水漾开的涟漪，四下扫荡开来。
那修士顿觉心口发闷，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色发白。身边同伴连忙扯他衣袖，示意他别再惹麻烦。
黎瑶抬手，轻轻覆在霍临手背，示意他别动怒。
于她而言，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霍临却掌心盗汗，小指悄然抬起，指背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腹，一丝微凉的触感缠得人心尖发颤。
他喉结攒动，敛去灵压，侧身凝望着她，眼底寒意尽褪，只剩难以自持的悸动与无措。
那修士如蒙大赦，立刻埋头喝茶，不敢再多嘴。
黎瑶收回手，问：“不知道友何门何派，此番又要去往何处？”
“在下一介散修，受青衍宗邀约，前去帮忙筹备秘境试炼。”那人答道。
听见青衍宗三个字，霍临蓦地指尖一僵，攥紧了茶盏。
“青衍宗仙林广袤，秘宝繁多，可谓地广人稀。往日秘境试炼，只邀有头有脸的宗门，何时这般来者不拒，连闲散之辈都一并召来？”
黎瑶低笑，心下了然，语气慢慢冷下来，“依我看，诸位哪里是去筹备试炼，分明是想借着仙林提前开启的机会，去盗取机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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