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书坊后，余知微窝在自己房里，手里执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顾守生那句话。
—— 他当真了。
那人似乎认真的，眸底流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雪后初霁的天，清而透彻，看得她魂不守舍，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顾守生，你说你当真了，却让我莫当真？”
“这算什么浑话！”
“是。我也晓得不能当真……”
她知道未来，知道这个时代会如何发展。不久的将来，宁王叛乱，即便会有王阳明平定，正德皇帝还是会执意离京。可这一走，明年再返京时，皇帝命不久矣。正德驾崩，新帝嘉靖登基。一代君王一代臣，朝廷新一轮争权清算便将开启。老臣之中，宦官权高位重如张永，也将被罢官贬黜。钱宁，江彬之流，如今威风凛凛，都会落得个悲惨下场。
这些她都知道。
也能推测出，锦衣卫这种敏感职位，尤其长官们，十有八九都要倒霉。
顾守生会不会有危险，甚至……
死？
此念一起，余知微浑身颤了下。
就像面圣时，皇帝笑吟吟地将免死金牌赏给她，说：余姑娘，你这人甚有趣。朕今日破个例，赐你金书铁券。往后即便朕不在了，它也可保你阖家平安，此生顺遂。
她看着朱厚照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忽然很悲伤，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了下来。皇帝与顾大人都以为她激动哭了。
唯独她清楚自己为何流泪。
【好好活着】
余知微颤手提笔，在纸间落下四个字。
泉涌般思绪随之而来。
她跳过陆将军带秦氏骑马踏春那一幕，写起结尾一个桥段—— 陆安又将出征，感情和好的俩人不得不道别。
【“陆郎，我等你回来。”
秦氏握住陆安的手，声音颤得如雨打的芭蕉。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可眼泪依旧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陆安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放心。”
秦氏从袖间取出一方帕子塞到他手里：“我前些日绣的，你且带着。”
话语间，泪珠子继续往下掉。
陆安执着端详，下方绣有“平安”两字。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也湿润了。
“这一仗，只要我军胜出，番寇便不敢再来犯我们大周，国将安宁。”
“往后，我便能时常陪着你。”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犹如湖底一轮被淹没的明月。
他的心也狠狠地痛着，然而面上微微一笑。
“娘子别哭。你在，我哪敢不回。” 】
【他俯身，往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悠长缠绵，若春蝶翩翩挥羽，掠过那片柔软。
秦氏倏地抱住他，指尖死死地拽着他衣裳。
此时此刻。
她只要他好好的，与他一起好好活着。】
【过安稳的日子，一同看花开花谢，漫天星辰。肩挨肩，手拉手，平常吃着热乎乎的饭。冷了时钻在他温暖的怀里，安心入梦……】
【爱。这便是爱一个人的最为纯粹的感觉吧。】
【余生相守，誓死不渝。】
一张白纸写满了。
余知微搁下笔，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在白纸上。
看着满纸潦草的字迹，她抬手按在胸口。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心跳砰然，情绪起伏。
“可我好像也当真了……”
“顾守生，不管未来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喃喃自语，恍恍然的神情像似沉浸在一个满是迷雾走不出来的梦里。
后几日，旁人见她失落恍惚的模样，以为她是相亲受挫。
父亲，三娘，福伯他们一个个寻机安慰。余知微无奈敷衍。
自从骑马踏春后，她想做事却提不起劲来，便去到谢姐姐那里静下心。
她提着食盒，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城鸣玉坊，拐进胡同深处的“梨云堂”。这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私家教坊，谢云瑶是此处头号角儿，兼管事。
未进院门，先闻檀板轻敲，曲笛悠扬，水磨雅韵的昆腔声幽幽传来。
一觉梦回扬州。
穿过影壁，侍女带着她来到一座临水的抱厦。
窗扉半敞，谢云瑶立于青砖墁地的花厅中央，一身素白衣裳，水袖翩然，婀娜的身姿柔若扶风之柳。几名乐师坐在一旁执板，拔着琵琶与三弦。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谢云瑶凝神敛目，水袖翻飞，“奈何这世间分分离离，爱恨难休，相思想煞个人……”
谢云瑶扬袖一个微微回眸。
脂粉未施的脸上，原本入戏哀怨的眉眼刹那间如春冰解冻。
“呀！知微妹妹，你怎的来了？”谢云瑶弯起唇角，朝她挥了挥袖，“快进来！”
余知微挪步走去，入到花厅。
“抱歉，打搅各位了。”她福身作礼。
谢云瑶脸上微汗，呼吸未平：“没事儿，我们正好歇一歇。”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墨发仅用一枚玉簪绾起，柔婉似古画中的仙子。
“嗯，都歇会儿，吃些甜点。”余知微将食盒递去，“三娘昨儿做了杏花糕，青团，我带了点过来。姐姐可以请大家伙一同用。”
梨云堂她只来过两三回，不算常客，却是这里的名人。
乐师们热情招呼，谢姐姐的小生搭档，宋锦年翩翩一弯腰，朝她抱拳笑道：“余姑娘，我们正排演你的‘妙女配’，多谢犒劳。”
宋锦年也是苏州人。身量清瘦，相貌清俊，可谓皮相骨相俱佳，是个天生唱戏的好苗子。与谢云瑶搭档三年，他也被捧红了，算得上京城教坊里数一数二的小生。
他眉目含笑，探头往食盒里一瞧：“青团！真巧了。昨晚我还梦见吃着阿娘做的青团，思乡心切，余姑娘真是知我心。”
谢云瑶“咚”地盖住食盒：“青团我最爱吃。没你份儿。”
“姐姐。”苏公子软糯糯地唤了声，扯住她的衣袖摇了摇，“是不是方才我唱走了调，你还恼我？好姐姐，下回我改正便是。”他嗓音如玉，尾音微微上扬，露出几分戏里的痴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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