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妹，我可以进来么？”
“阴师兄请进。”
院门被推开，阴越华坐于轮车之上，缓缓驶入。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整座院子，最终落在院中树下、石案旁，站着的她。
她见他依旧有些局促紧张，手无意识地抓着衣裙，面上笑容僵硬而小心翼翼。
“苏师妹，”阴越华笑容温润，嗓音柔和，“昨夜睡得可还好？”
明溪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很好。”
阴越华来到她对面，他认真地打量她，然后蹙眉，疑惑道：“可我怎么觉得师妹的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了几分。”
“是吗？”明溪抬手抚面，一片凉意。
她自觉有系统帮助遮掩，却不想对面人如此敏锐。
阴越华点头：“你坐下，我看一下。”
明溪坐下。
“伸手。”
她伸出手，抿唇道：“我自幼便有先天不足之症，曾被断言有早夭之相。”
阴越华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内侧，探查脉象。只觉这具身体一丝灵气也无，是真正的散灵之体，并无异常，并且脉搏极其微弱，虚浮不堪，如同风中残烛，是病弱之躯、将死之身。
他收回手，看向对方，微笑：“可师妹如今依旧好好的，可见是吉人自有天相，绝处逢生、后福绵绵之命数。”
明溪轻轻摇了摇头又点头，露出甜蜜笑意，道：“那都是因为我遇见了阿桓，若无阿桓，我早就……”
阿桓？
邬桓？
阴越华笑着看着对面的少女，她说起邬桓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脸上笑容真切，语气欢愉，望着他的眼眸亮晶晶的。
“能遇见阿桓，是泠鸢此生之幸。”
“能结识阴师兄和尉迟……师兄同样是泠鸢的福气。师兄对我关照有加，此份情谊，泠鸢铭记于心。”
阴越华摇头，面上笑容更加柔和：“师妹言重了。”
“对了，这是给你带的早食。”
话落，他挥手，几只精致的白玉碟与青瓷碗便出现在了石桌上。米粥、糕点，喷香扑鼻。
明溪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声响，面色微红，小声道：“谢谢师兄。”
她拿起碗勺瞄了一眼阴越华，但他依旧笑着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僵持片刻后她视线移回桌上，低头吃了起来。
明溪很珍惜食物，她是饿着长大的，于是她把桌上阴越华带来的食物都吃了个干净，吃得肚子撑。吃完，她抬头看他，颇有些不好意思。
“师妹，晚萤师妹被收入玄枢殿前要进行淬体修行，正式入道后拜入玄枢殿你才能见到她。”他开口道。
明溪面上笑意渐淡，呆呆地“哦”了一声。
“昨日尉迟曜来找我……”
“阴师兄！”
她打断他的话，嗓音有些发涩：“你都知道了？我……我确实……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能修行？我真的不甘心……”
阴越华正色道：“苏师妹，我并不知道昨日你与尉迟师弟说了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你从凡域来到太玄门，路途辛劳，怕是有些累了。”
说罢，一张玄色长琴出现在桌案，琴身通体乌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琴面刻有太玄门道纹，只是这琴并没有琴弦。
见到这琴的第一眼，明溪便心头一震。
在明溪还在魔门时，太玄门四位玄枢殿弟子中，最出名的是大师姐刁砚秋，原因是她斩杀过圣教圣子，被圣教悬以诛杀令。
其余三位，相较之下声名不显。
但更听说，玄枢殿二弟子、太玄门大师兄手中所持之器，名为太玄幻音琴。琴以玄龙山脉中的太古神木为骨，通灵蕴道，音可裂空。它无弦，仅凭弹奏者以灵气成弦，凝出一弦可动风云，三弦可镇山河，七弦则御天地，是真正的仙道神兵。
看见这样一件神器放在了自己面前，明溪下意识想对方是不是识破了她要杀了她？
心中震悚，面上却只看着琴微微睁大眼睛。
阴越华手抚过琴面，三根琴弦凝出，指尖随意拨过一道弦音，嗡鸣低回，如远山钟磬余响未尽。
“师妹，我修习琴艺多年，曲子于调息安神还算有些助益。若你不嫌，我为你抚一曲可好？”
明溪神色感动，道：“多谢师兄。”
不敢动，不想听也逃脱不了。
琴声响起，明溪凝神静听。
能以太玄幻音琴作为武器其实已经足以见得对方的琴艺，但明溪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只觉如听仙乐，沉醉其中。
乐声如心声，让她感怀万千，她想到了……
她想到了……
【醒！】
脑中轰然一响，琴音被掩盖，明溪身体打着冷颤，看着眼前差点幻化成形的画面。
婆婆、草屋、罗夫子、云秀姨、姬无尘、阿箬……
消失了。
一片纯白色空间中，只她一人。
差点、差点……
阴越华！
阴越华眸光微垂，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的少女，睡颜恬静，长睫如羽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影。忽然，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嘴角微翘，露出甜蜜笑意。
他闭上眼睛进入她的幻梦。
很多人聚在饭堂，她在其中，身旁是父亲母亲和兄弟姊妹，桌上菜肴丰富，一家人笑语欢颜，聊着寻常家事，说到她的婚姻之事，她露出小女儿的情态靠着母亲的肩膀微微掩面……
之后，场景变换，她的闺房挂满了红色的喜布。小丫鬟为她戴上发冠、簪上一支红花。
她站起身，摸摸头顶的花瓣，然后对着丫鬟笑着转了一个圈，问：“晚萤，我好看吗？”
“小姐，好看！”
她坐着喜轿穿过街巷来到了婚堂，堂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新郎。
是邬桓。
盖头被揭开，露出少女害羞带怯的脸，她看着对面的男子，眼中满是爱意。
阴越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听着。
“今日，苏泠鸢与邬桓情定于此，结为夫妻。只盼能与其携手同行，此生不弃……”
“师兄，抱歉，我睡着了。”明溪睁开眼，坐直身子看向对面的人，整个人还有着刚睡醒的茫然。
“无妨。”阴越华收了琴，笑道，“这曲子本就是用来调息安神的，睡着说明曲子起了效。”
“多谢师兄。难怪醒来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她眉眼弯弯，语气惊奇，像是真的被那琴曲养好了几分。
其实除开那别有用心的幻梦，这琴音确实有作用，但于她堪称千疮百孔的身躯而言，其功效短暂，恰似杯水车薪，远不足以填补身体的亏空。
给她弹琴还不如让她靠得再近些，抱他、睡他，让她多吸收一点道韵。
“只是……师兄……”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阴越华问。
“我会不会太耽误你修行了？”
他笑出声了，像是被她的问题乐到。
“苏师妹，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盯着她，目光认真，“照顾你，就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事。这曲子既然对你有用，那我今后便每日为你抚琴。”
明溪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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