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捕头,你们这是去哪儿,出什么事了吗?”苏木问道。
领头的人停下脚步,对他们抱拳道:“昨夜有人跌进猎户的陷阱,被两支木箭射穿了喉咙,我们正要过去搬了尸体给仵作验尸,诸位这是要去渡口乘船?”
“是,我们已与船家约好,巳时便走。”
“宴席那日我当值没能过去,今日遇上,还要当面感谢樊神医治好了我老母多年的头痛之症,也感谢诸位这些日子为我城中百姓义诊之恩,将来再过瑞安县城,若肯给徐某一个薄面,定再设宴相请,痛痛快快共饮一场。”
“医者治病救人,理所应当,徐捕头不必放在心上。”樊琦还礼,心头微觉不安,“可知那山上死的是什么人?”
“是晁府那个相马的,我看见了!”边上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喊道。
“又是晁家的人。”苏木小声,转头看一眼晁宁,被他察觉,悚然打了个寒颤。
徐捕头眉头紧锁,略一迟疑,“既然是晁家下人,不如请宁少爷帮我们辨认一番身份,不会耽搁你们太多时间。”
得了樊琦应允,晁宁点头,与众人一起在山下等着其他捕快们搬尸下来。
“爷爷爱马,尤其喜欢一匹西域来的枣红马,苟三平日在府里就是专门照料它的,有时听说哪里有好马,也会让他去相看。”晁宁靠着道旁的石头,神态恍惚,“前日他来找我,说爷爷没了,他想出府自己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我便与他一起去官府办了文书,再之后就没有见过他。”
“你们晁家真的没有什么仇家吗?”
晁宁低头想了片刻,手扶住额头,“我不知道,我身体残疾,父亲又早逝,从未参与过家中事务,哥哥们平日忙碌,也不会与我讲那些烦心事,晁家只是在城中做些生意,能跟人有什么天大的仇恨,连一个仆人也不放过。”
日头渐起,苟三的尸身被抬下来,抹净脸上鲜血,看清他的模样,晁宁面色苍白,双目通红,好一会儿才哽声应道:“是他。”
樊琦蹲下身检查尸体,一条腿被捕兽夹咬得很深,此刻烂肿不成样子,表面没有中毒的迹象,咽部贯穿的两道木刺是致命伤,紧握的拳头里还攥着一把苜蓿草,并不像被人所害。
“现场只找到了一道脚印,没有打斗痕迹,跟他同住的人说他这两天不正常,整日见不到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昨晚出门前还买了两坛好酒说要回去再喝。”捕快道。
“说不定是思念旧主,到山上割马草误踩了陷阱。”陆英念叨:“出一趟远门回来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换了谁也不正常,能照顾主家最喜爱的马,晁家主生前应该对他很信任。”
晁宁没作声,纤弱的身体压在那根拐杖上,风一吹,身形摇晃如被遗弃在田中稻草上的旧衣服。
听到樊琦说该走了,他才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从怀里取出一块玉和几块碎银,交到徐捕头手上,“苟三没有家人,这些银子请您帮我给他置一副棺木,这是我爷爷日日佩戴的玉,便与他一块儿葬了,全他一片忠仆之心。”
徐捕头答应,送他们走出一段路,躬身深深一揖,送别了神医谷众人,才折返将尸体带回县衙。
溟江平静如一潭死水,被成百上千号船家的竹篙搅得水色昏黄,仿佛绝不会有活物能在里面生存,鱼打上来,像被凭空献祭,白眼圆睁,拼了气力挣扎,早晚要那杀它的付出代价。
渡口的泥水粘在鞋底,晁宁拄着拐杖,迈上船的腿站不稳,试探中苏木大步用力一踩,让他彻底失了平衡。
船板朝面门打过来,晁宁闭上眼睛,伸出去撑地的手抓到一片柔软的衣料,再见天光,是樊琦扶住了他。
“跟着我。”她递出一只手,晁宁立刻捉了上去,紧紧地握住了。
船上行走困难,腿跛得厉害,晁宁也晕得厉害。
看着他雪一般的脸色,樊琦将人揽进船舱坐下,抖开一条晒药用的晾布裹在他身上,按揉他的内关、合谷两穴。
晁宁神色渐松,在草药味的包裹下,脑袋耷拉下来,偎在她肩上不动了。
周围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吭声。
江水潺潺,偶有鸟鸣声来,日头由盛转衰,霞光满天,倏忽星河倒灌,萤虫飞舞,天地冥茫一体,不见边界。
晁宁在清浅的药香中睁开眼睛,借着萤火,望见的是一张极素净的脸。
细眉淡目,乌发蝉鬓,不染半分胭脂色;冰肌玉骨,皓腕凝霜,浑然天上神仙来。
他又一次入了幻境,如同大火后的废墟初见,他疑心自己做下那般罪孽,浑身油炸似的疼,怎么竟能见了仙人。
他不想死,拼了三魂七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伸出的手,樊琦接住了,为他续上了一口绵延的寿。
自此神仙常入梦,人间天上两复疑。
船到渡口,晁宁知道自己该离开的。他没有慈悲心,从未打算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可连日的烧热让他无法独自支撑,蜷缩在樊琦身边,脑子里的念头轮回千转,身子却动也没动。
到了梅城,一行人在客栈住下,樊琦去抓了副药,路过一家成衣铺子,盯着挂在门边的一套深青直身云纹锦袍看了两眼,买了一身最简单的棉布衣裳和厚底鞋子。
回到客栈,陆英说晁宁还睡着,正午又未用膳。
樊琦借火煎了药,上楼敲门没听到动静,走进去见床上的人陷在梦魇中眉头紧锁,呼吸轻弱,湿漉漉的额头触手仍是一片灼热。
她投了手巾给他擦脸,昏睡的人寻到一点凉爽意,情不自禁地贴了上来。
太过瘦弱的脸颊并不柔软,骨头好似烙铁,樊琦手指按在他的颈侧探了探脉,晁宁忽而舒出一口气,转头将她整个手掌压住,唇瓣贴在她的脉搏,口中呢喃不清。
樊琦拍拍他的肩膀,尝试在安抚中脱身,手背却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让人心头惊颤,是一滴眼泪。
她沉默地把被子理好,想就此离去,晁宁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醒了就把药喝了。”樊琦收回手,将那点泪痕蹭在了他的衣领上,“你忧思过重,心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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