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一白乃青州人氏,青州临吴江,到了赟州府上绥庆运河的主道,走水路回去要近不少。珍娘执意要将岑一白的尸首葬回青州,便只得将他托付给翻山越岭走陆路的赶尸郎。
她应是与楼飞雪碰过面,知晓了部分来龙去脉,人也不似刚来时那般对周遭充满敌意,只是一刻也不愿在昌芜多逗留。
容岫此行一为了却岑一白执念,二为去青州毗邻的昔州找寻与仇拓有关的线索,倒也不必紧紧跟着珍娘,毕竟路上少不了来燃香解念的游魂。
如此,珍娘都快出城了,容岫还在城南酒肆里大快朵颐。
“阿琰,这红烧鸭的味道你熟悉不熟悉。”猫儿叼着一块鸭肉吞了下去,也不是真要宋今琰回答她,自顾自道:“你在病中,我就常来这家酒楼跑腿,兑了工钱就买几道小菜带回山里给你补身子…唔,还是山里好,也不知长幸长喜不见我回去会不会担心,话说,这是我八百年里第一次准备离开西南。”
宋今琰没什么胃口,见黑猫嚼嚼嚼的同时不忘说说说,本不想回她,又听她说起他在病中的事。明明住在无妄祠里只住了没几天,可现下想起,却莫名的,心中有种落了地的感觉。
这感觉对他而言已有些陌生,应是好事,却让人不安。
好事……
不,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幼时他与母亲在坊间东躲西藏,那女人隔几日就要出去觅食,每次她离开,他都怕得要命,怕她死,怕她不回来,更怕她鲜血淋漓地回来。
但是总归有她在身边他心里踏实。
直到宋霖终于找到他们,她无半点迟疑就把自己交给了宋家,从此再无音讯。从此,他的心再未有一日是落下过的。
宋家好啊,天潢贵胄,府内金雕玉砌,楼阁去天高。
但宋霖只让他看着,跪着看仰着看,远远地看。
他在驯妖塔里与万妖厮杀,胜出才有资格争一块填饱肚子的烂肉。出了妖塔,在黑屋里与傀儡一起模仿嫡兄的一举一动,直至分毫不差才有资格扮作他的模样和祖母吃一顿饭。
命悬着,心就时时刻刻吊着。幼时在坊间如此,回了宋家也是如此……眼下也该如此。轻易落一分都对过往不忠。
可宋今琰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一个月里,越是日子安稳时,原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痛苦就越清晰。
他泯茶,放空的视线回归,垂首却见眼前瓷碗中已经堆成了小山。
猫儿又甩了一只鸭腿来,不忘催他:“阿琰快吃啊,有钱了就得多吃!”边吃边舔嘴,“没想到楼飞雪那么大方,足足三十两赏银,真不愧是话本男主。”
老话说拿人手短,容岫这时候倒真是把初看话本时对男主的咒骂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今琰拿起筷子,原本是要再多吃两口的,听到猫儿那声不清不楚的夸赞,又放下了。
“师姐喜欢那师姐就多吃。”话落觉得不对,又道:“最好吃得圆圆鼓鼓黑黑胖胖的,人见人爱。”
“嘁。”
这一个月相处,容岫早摸到藏在这份体贴端正的举止下,那份尚未开发的恶劣脾气,她才不与他计较。
就在包厢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际,容岫也吃饱喝足了。她果断跃到窗台上看热闹,就见邻街的药铺前围观了不少人,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人群中隐约能见两个官府的捕快。
这药铺容岫熟悉,捡到阿琰后,她连着数日都来这家药铺拿药。
心思一转,容岫叼上二两碎银就从窗台跃了出去,一路顺着屋檐,轻而易举挤到了争端最前头。
只见药铺门前站着的老者对着捕快连连摆手,也不愿看捕快手里的东西,直说:“你们认错人了,我陈家就我一个,女儿嫁去了昔州,远得很。铁定是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藕池中捞出的不少尸骨已经拼不齐了,有些还能找到一二遗物,两个捕快就奉命来送这些衣冠并核验死者身份的。
二人此时面面相觑,又细细对了手里的簿子,道:“没错啊,这对银锁和这两双虎头鞋上刻绣的就是你家失踪的那对龙凤子的小字,你再想想,隆业十四年的事,你家闺女还报过官呢!官府都是登记在册的,老伯,我们不会弄错的。”
“胡言!我女儿隆业十五年年初才嫁的人,隆业十四年哪来的什么小孩。你们再要胡言乱语,我我、我报官去。”
老者犟,一口咬定没这回事,揣手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捕快也年轻,上官交代将身份无误却未有人来认领的遗物送回去,哪想刚来就碰了这么个钉子,还引得那么多人围观,听得老者屡屡说他二人胡言,一时有些气血上涌。
亏得隔壁棺材铺的年轻夫妇好心,出面缓和道:“两位官爷勿怪,当年那山妖食童案闹得沸沸扬扬,这位陈医倌死了孙儿又丢了女儿,受刺激,精神出了点差错。这样,要是您二位放心,这遗物我们替陈家阿伯收了,定会劝他起衣冠冢的。”
有这对夫妻出头,邻里间也纷纷出面帮衬,这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众人四散去,老医馆依旧不发一言,也不看那对捧着银锁和虎头鞋有些无措的年轻夫妇,他摆摆手,径直转身进了药铺。
再听“哐当”几声,大中午的他就上板子闭店了。
容岫翻墙,从后院跟了进来,见老医馆佝偻着腰,席地坐在柜台前,眼神空洞,呆坐了片刻,又爬起走向里屋。
屋中角落有一小小供台。
奇怪的是,老医倌开铺子做药材生意,不供关公也不供药王,却供了一只——碗?
一只烧得通体碧蓝的瓷碗。
容岫好奇,听那老医馆对着空碗自说自话。
“蕙娘好久没来看爹爹了,要开春了,等入了春可否回家和爹爹吃顿饭?”
“哦,忙啊,忙点好,忙起来日子也才有盼头。”
“蕙娘说什么?”
老医馆像听不清似的,往供台又趴近了些,忽然笑开了颜:“想爹爹啊,好好好,爹爹也想蕙娘。”
容岫目睹这幕,又不见周围有医倌口中蕙娘的魂体,心中称奇,一时不知是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奇门术法还是这老医馆已经糊涂到幻听了。
咚咚咚——
恰在此时,医倌后院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敲后门的常是邻里或熟客,医倌蹒跚着去应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身量高挑的漂亮少年。
大晴天的,他撑着一柄青伞,伞檐的流苏在阳光下晃动,似乎有意在拨弄着医倌眼前的光影。
他仰头问:“公子看病还是买药?”
宋今琰见门开了,先歪头像里头扫视了一眼,见容岫盘着尾巴,安安静静地跟在医倌身后,这才微不可查松了口气,转头又看了眼空空的身边,道:“我来送信。”
“哦?”医倌疑惑,“谁寄的信?”
“蕙娘。”
容岫闻言,歪头望去,果真见无妄伞下站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
蕙娘许是在外徘徊了不少时日,魂体已经很淡薄了,此刻一双泪眼,望着眼前的老父亲缓缓跪了下去:“女儿不孝,先行一步,不能给爹养老送终,望爹爹保重。”
老医接信的手穿过蕙娘淡淡的魂魄,满眼欣喜道:“多谢小哥,小哥辛苦了,进来喝口茶。”
“不了,我找我的猫。”宋今琰指了指昂头挺胸却故意不看他的黑猫,两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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