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一声不响，以一种审视的目光，默许了顾北的靠近。
暗河的水流很浅，才淹到顾北皮靴的脚面。
他涉水而过，弯腰打开手机电筒，照向那些根系。
它们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末梢微微翘起，探查跟前的活物。
顾北眼神一凛，退了一步，在最近的一根根须攀上自己前抽身。
“怎么？顾老板，你看它像杀人凶器？”叶蓁蓁在背后说着风凉话，语气却很有分寸，严肃正经。
顾北直起身：“当年……都是刀伤，我记得很清楚。”
空气凝滞了一瞬，一小片浮油借着鞋边水位抬升，沾上他的裤脚。顾北俯身将它拍灭，指尖触到了河水。
细碎的光从涟漪中闪出，视野被记忆覆盖。
时间倒回二十五年前，除夕当夜。
息穹下了一场大雪，四处白茫茫一片。以至于晚间十一点，街面上还有不少半大小子戏耍打闹。
七八岁的孩子身子火热不觉冷，将一捧捧松软的雪，团紧至鸡蛋大小，便是顶要紧的事。
“再来！这局不算，再来！”
对面几个人双手叉腰，顶着一头残雪，用刚变声的嗓音叫嚣，没有恶意。
顾北露出八颗牙笑：“再来十局你们也赢不了啊！准头太差了。”
“我……我们那是故意让着你呢！”其中一个人撇撇嘴，转念一想，举手发誓，“那这样，下局还是你赢的话，我们就算你厉害。”
“行！”顾北呼着白汽，红润的脸颊满是稚嫩的傲意。
一阵“嗖嗖”的破空声中，他与伙伴们疯跑。
对面的进攻毫无章法，七八个雪球才偶有一个擦着他的棉袄。
他乐得哈哈大笑，团起一个绵软的雪球抛过去，精准命中前排的男孩。
雪球在那人外套上炸开，冰屑从后颈顺着领口滑入，中招的人一边哆嗦一边放狠话：“顾北！我这次真的不让你了！”
一群人追来，一个人奔跑，笑声惊飞路旁枝丫上停歇的雀鸟。
又几个雪球袭来，他闪身躲避。散出的雪雾如白色的拉丝礼花，美得他不由抬头，但就在那个瞬间，他心中那根奏着欢乐颂歌的弦，“啪嗒”一声，莫名其妙地断了。
顾北站在原地，突然茫然地朝着家的方向望去。雕梁画栋的高大门楼上积着厚厚的雪，大红灯笼透出温暖的橘光，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可一种无来由的不安，在他心中如恶藤疯长，缠绕收紧，几乎碾爆了他的心脏。
“我要回去了，明天再玩吧。”顾北鬼使神差地说。
小伙伴们喘着粗气，哼哼唧唧地纠缠着，要与他再来一局。
顾北没有回答，拔腿便往家里跑。
他记得鞋子踏入雪窝里那种“咯吱咯吱”的声响，记得自己停住脚步时獬豸纹门环上的冰凉，记得……
他记不得自己是先叫了母亲，还是先推了门，脑子里为他接续的下一个场景，是一大片浓到渗不透、化不开的红。
就像某种恐怖的爬虫过境，院子里四处延申着粘稠腥气的长痕。
明明的大雪，明明是春节……他顷刻间如坠真空，什么都听不见。
出门前父母早回家的叮嘱与弟妹缠腿的呢喃，一点点从他记忆中抽离，化成四个匍在绯红雪窝中、皮开肉绽的身影，融进了那片发黑的红里。
顾北慢慢往前走，飞檐上的一片雪花，絮絮地飘落。
他木然地伸手去接，才发觉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顾老板，怎么样？你看也看了，该履行承诺了吧？”叶蓁蓁浅浅勾起嘴角，但不是笑，而是强打精神，维持一个掌家人谈话的体面从容。
顾北直起身，思绪并未完全回归。他参不透二十五年前的事，到底跟它、跟那只蛇俑有什么关系。但此行，他还有别的目的。
“当然。”顾北点了点头，涉水回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信号位上的图标闪了两下，他这才留意到，这里没有任何信号。
叶蓁蓁从斜倚的姿势直起身，扫了一眼照片上的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发白、戴眼镜的一个老头。生活照，储存日期，就在五个小时前。
他刚才那人身边奔赴过来，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叶蓁蓁翘起尾指，理了一下耳边并不凌乱的头发，冷哼一声：“这是什么意思？跟我开玩笑？还是你这条命，本来就不准备要了？”
顾北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坦诚说：“东西该给的我一定会给。这位王伯是我父亲在世时的朋友，他比我更熟悉父亲的修复手法。既然蛇俑这么诡异，又跟我父亲相关，我总得查查，它跟当年的事，有没有联系。”
“有进展？”叶蓁蓁眉心微皱，本就高高突起的颧骨让她的表情更显狐疑。
“算不上，但我想叶老板能帮我补充一些线索。王伯是京叶地质博物馆的老干事，大约三十年前，他参与了当地的一次大型地质考察活动。”顾北顿了一下。
早些年世家大族的掘地挖宝，多半都打着地质考察的旗号，会象征性地蒙骗一些专业内的学者坐镇。
主导者将贵重物品在地下瓜分清楚，再随手将一些原生矿石送出来鉴定掩护。因此每每□□白道人员混淆，大家掌握的信息层级不同，但同一群体内心照不宣、利益共享。
叶家树大根深，即便没参与，定然也有所耳闻。
但顾北没有直接揭破，而是说：“作为顾问，他没下矿井，但他说，蛇俑的材质与当时被送上来的一种黑棕陶土近似，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内里成分却不符合所有已知矿物。”
叶蓁蓁不置一词，顾北接着说：“只可惜，年代久远、人事变迁，他老了记性也不好，找不到昔日的同僚。如果能找到一个清醒的亲历者，或者能拿到当时参与那次活动的人员名单，我想……一定有收获。”
他看向叶蓁蓁，“叶老板万年长青，叶家路子又广，既然于你于我都有利，我想，我们应该合作、信息共享。”
“地质博物馆干事，姓王？”叶蓁蓁眼眸深沉，思索了片刻，从记忆里挖出一个名字，“王海渊？”
顾北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据王伯说，当时送上来的那块矿石，最后落在了一个男人手中，他不认识，但应该也是圈子里的人。”说着，他滑了一下手机页面，另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被截过，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大土坡前。面目模糊不清，有尖锐物品的刻痕。在他背后，远远站着一个与前一张照片七分神似的中年人，戴着工作袖章。
“就是这个人，可惜……老照片没保存好，刮花了。”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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