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灯火通明的清晖院,凌霄院明显冷清得多,院子里没有点灯,只在廊下挂了一排红灯笼。
灯笼个头不大,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魏崖面露不悦,目光扫过窗棱上那不甚齐整的剪纸时,脸上的愠色愈浓。
“怎么回事?”
堂堂将军府竟是要败了不成?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摆出来了!
守门的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皮一紧,忙上前解释。
“回公子的话,周管家说,丛姑娘是后门进来的,按理最多只能挂一对大红的灯笼,再多就不合规矩了,所以,丛姑娘便做了这灯笼和剪纸。姑娘说,闲着也是闲着,做这些来挂着,看着也喜庆。”
“因为是姑娘自己做的,周管事知道了,便也没去拦,只吩咐小的别挂到院子外头就行。”
听说是丛生亲手做的,魏崖神色稍霁,再看那灯笼,虽依旧觉得粗俗,却也不似之前那般碍眼了。
听得外头动静,被摁在屋里连做了一整天手工的丛生仿佛得见救星一般,手里的剪子一扔,人已跳下了榻。
“应该是魏将军来了,快跟我出去迎一迎。”
玲儿拉人的手一僵,哭丧着脸道,“姐,我能不去吗?”
话说出口便知不妥,可一想到那张喜怒不辨的脸,她就忍不住心里发慌。
要是可以,她倒恨不得那人一辈子也别回来!
丛生看她那模样只觉好笑,点着她的脑门小声道,“真是稀奇,这世上竟还有你怕的人,我还当你是那石猴转世,天不怕地不怕呢!”
话虽这么说,却握了她的手往外走。
“别怕,他又不是妖怪,还能吃了你不成?”
魏崖沿着游廊一路走到正房门口,正要吩咐常山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接着,一名身着白色束腰长裙的女子快步出了屋子,杏眼桃腮,浑身上下半点装饰也无,只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来回摆动,平底卷起一阵风。
“将军回来了。”
魏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人,见她微笑着冲自己屈身行礼,脸上没有半点儿不甘,抑或是委屈,心底便有几分满意。
虽说出身差了些,倒也算得上懂事,既如此,留了她在房里倒也无妨。
他轻咳一声,肃色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丛生侧身让了让,也敛了笑容,“正巧,民女也有话要同将军说,您请。”
她冲玲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外头,自己则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魏崖一眼便瞧见桌上摊着数十张裁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面涂抹着深浅不一的红色粉末;几盒胭脂随意地摆在一旁,盖子敞开,里面的胭脂只剩了薄薄的一个底儿,屋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气。
丛生见他盯着自己的剪纸瞧,脸上一红,提起裙摆倒身就拜。
魏崖听到动静转身,见人跪在地上,雪白的裙摆铺落在地,纤细的身姿折出一道柔柔的之,仿若枝头低垂的梨白,柔弱得叫人不忍。
“起来说话。”
丛生却俯身,“民女及妹妹谢将军救命之恩!”
“若非您派来的人及时赶到,我们姐妹怕是已在地府相会了,将军大恩,丛生此生必定铭记在心。”
说罢,她郑重磕了三个头。
明事理,知恩图报,魏崖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亲自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这都是小事,你,不必客气。”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接着道,“说到恩情,我也该向你道声谢。先前在关外,幸得你仗义相助,才能捡得一条性命回来,我魏崖虽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便是你不提,我也不会当这事儿没发生,更不可能任由你叫人欺负了去。”
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脸上虽仍旧没什么表情,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带着和善的笑意,丛生有些赧然。
“将军误会了,您并不欠我什么。”
魏崖只当她在客气,摆手道,“你不必谦虚,我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丛生看了他一眼,面上愧色更浓,犹豫再三,到底上前一步屈身道,“将军恕罪,其实,当初您之所以受伤,皆是民女的缘故。”
魏崖一愣,眸光幽深,“哦?你这话什么意思?”
丛生冲他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几根银光闪闪的长针。
“当初您被那些胡人追杀时,是不是感觉到自己脑中昏沉,浑身无力,手脚不受控制?”
“确是如此,”魏崖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泛着幽幽蓝光的长针上,狭长的凤眸瞬间如利剑一般,直直朝着对面的人射了过去。
“你对我下了毒?”
丛生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却依旧坦然直视。
“是,那时我并不知道挟持我的是您,心里害怕,只想着尽快脱身,所以,便趁着偷袭的空隙,将毒针刺到了您的腿上。”
“当时看您没反应,我还以为没刺中,便也没有提醒您,后来见您受了重伤,这才察觉不对,所以这才又回去救您。”
师父常说,人待我以礼,我待人以诚。
她既然踏进了将军府的大门,就没打算瞒他什么,更何况,她也不觉得那件事自己有什么过错。
魏崖回想当时情景,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她,刀抵着她的后背,她竟然还给他使了招声东击西!
可笑他魏崖将胡人耍得团团转,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这毒什么来历?可会有什么不妥?”
见他语气疏松平常,不似生气的模样,丛生心底微松。
“您放心,这毒是从麻花蛇身上提取的,毒性并不大,除了会叫人手脚发软昏睡不醒外,不会有任何损伤,且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一天,便会恢复正常,您不必担心。”
她说的虽是事实,然而,她这毫不遮掩的态度落在魏崖眼里,却有些刺眼。
“荒唐!哪个大家闺秀敢随身带这等害人之物,传出去只怕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蒙羞,你却不知遮掩,还敢拿出来炫耀!”
当真是不知好歹!
丛生身子一僵,似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没办法,我们姐妹既比不上你们男人力拔山河,也比不上您说的大家闺秀有所依仗,出门在外,要是再没个自保的手段,还不早被人吃了个干净。”
在魏崖的印象中,女子前有父兄家族庇佑,后有公婆丈夫做主,便是公婆丈夫都不在,那也有儿孙依靠,她们只需恪守妇德,不逾矩、不犯错,便能平平安安过好一生,就像他的母亲。
然而,这人却说,她须得靠这些歪门邪道才能保住自己!
“还敢强词夺理!你父母兄弟”
话说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唯一的依靠也早在三年前便已过世,再想到柴房里关着的人,剩下的训斥便有些说不出口。
也许,这世上多的是被人层层护在身后的温房娇花,却也不乏殚精竭虑、只求一线生机的崖上杂草。
就如眼前之人。
一瞬间,他忽又想到了自己,想到父亲死后,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冷眼与刁难,想到了这些年自己一路走来所尝过的艰辛和苦楚,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从心底划过。
身为男儿,有家族师门相助,他尚且走得如此不顺,她一个弱女子,又会是何等艰难?
旁的不说,几句流言,便能毁了她的所有。
想到此,他便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可他向来矜贵,断做不出向女人低头的事来,只板着脸训道,“你既然进了将军府,日后自有将军府护你周全,还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跟谁拼命不成?”
“就算你要拼命,也得看看对手是谁,自己有没有本事全身而退!”
丛生眨了眨眼。
这些话虽然依旧难听,却没了之前的嫌弃和厌恶,语气听起来却颇为熟悉,她侧头看了眼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半个脑袋,忽地笑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她这一笑,眉眼俱弯,原本笼罩在周围的冷淡疏离一下子破碎成灰,整个人也仿佛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魏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也似被那笑容染了几分艳色,可下一秒,他忽又冷哼一声,别过了脸去。
果然是山野里长大的,笑不露齿的规矩竟也不懂!
丛生见他冷脸,忙收敛了笑容,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对话,一边暗自思忖,自己这又是哪里惹了这阎王不快?
屋里一时安静无声,魏崖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也觉无趣,轻咳一声,随意问道,“那秦家母子的脸又是怎么回事?也是这毒针?”
丛生抬眸打量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再生气,这才放了心。
“那是痒痒粉,是野漆树的汁液混和黎豆种子磨成的粉,沾上一点便会叫人皮肤发痒,要是沾得多了,非得用甘石水连着洗上几天才能好。”
迟疑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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