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尽快将这人身上的伤给包扎好。
既是身为大夫的职责所在,也是弥补之前过失,要不是自己那一针,他怕是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整整忙了大半个时辰,那十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才堪堪处理完毕,她也果然没有食言,爽快地将牛皮卷还了回去。
密信到手,魏崖紧绷的下颌总算有了些许缓和。
不过,这一回,他再不敢将密信随意塞在身下,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再来抢一回!
可视线扫了一圈,他竟没找到一处稳妥的地方。
“我的衣服呢?”
听他问衣服,丛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略犹豫了下,起身从火堆旁的石头上拿了一叠衣物过来。
“都在这儿呢!”
魏崖只扫了一眼,便皱了眉。
她拿的是自己的衣裳没错,可上衣短了一大截,袖子也少了一只,乍一看去,像是码头苦力身上的马甲;裤子更是完全变了样,一条裤腿从大腿往下全没了踪影,另一条裤腿虽还在,却不知被什么划成了几根细长条,风一吹,仿佛招魂的幡幢宝盖。
丛生有些脸红。
“昨夜拖您过来的时候,光顾着赶路,没注意路两边的树枝,不小心将衣服给划破了。”
“这个袖子和裤腿,”
她轻咳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是烘干的时候不小心烧掉的。”
说起来实在冤枉,她哪里知道这料子这么怕火,稍微沾点火星子就是一个大窟窿,拦都拦不住,她还能给他留个裤腿实属不易!
不过,这料子虽不经用,却异常顺滑,放水里轻轻一抖,上面的泥污、血迹便全没了踪影,一看便知是个好东西,想来价钱也不会便宜。
迟疑片刻,她颇有些不舍地从怀中掏出那两块银锞子。
“我这还有点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赔您这衣裳?”
魏崖脸黑得吓人。
这人是在跟他装傻,还是故意寒碜人?
就她那点银子,买个衣角都不够,还想给他赔衣服!
“不必,将我里衣拿来!”
听他说不用,丛生嘴角一弯,干脆利索地将银子塞进了怀里,人却站着没动。
见他眼神扫过来,她这才指了指他身上,“您是说这个吗?”
“您伤得不轻,偏我手上没有合适的布包扎,看您这衣裳被刀剑划破了不少,便自作主张,将它给撕了。”
“这料子好,我还是头回碰上这么软和的料子呢!不光轻软,还很透气,用来包扎伤口最适合不过,不信,您摸摸!”
魏崖有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他缓缓低下头,这才注意到绑在自己胸前的布条果然有些眼熟,其中一根甚至还绣着他引以为傲的魏氏族徽。
他猛地闭上眼,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再睁开,视线便如利箭直射对面,一种怪诞又荒唐的感觉在胸中来回翻滚。
怪不得他一睁眼就成了这幅光不溜秋的模样!
敢情,他里里外外几身衣裳,她是一件也没放过!
更可笑的是,京中达官贵人竞相追捧的菱花布,到了她嘴里,竟成了绑伤口的布条!
而她,竟然还有脸让他去摸摸!
他从小穿到大的料子,是软是硬,还用得着她来提醒?
魏崖气得面色铁青,恨不得一巴掌将眼前之人拍成肉泥,可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叹,一肚子的愤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相反,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那点怀疑,此时反倒有了丝丝松动。
也许,这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山民,不知道什么是流光锦,更不懂什么叫家国安危,为了丁点儿蝇头小利,就能私自出关,却又因为害怕走私的事情败露,又对他的试探拼命遮掩。
丛生看着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戒备地向后挪了挪,生怕他突然暴起,又掐着自己的脖子不放。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洞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有些像猿,又有些像马。
“黑妞!”丛生惊叫出声,拔腿就往外跑。
没跑几步,她又折身回来,将手里的外衣盖在了魏崖身上,又急急从背篓里翻出一袋粟米饼和一截竹筒。
“我出去一趟,要是赶不回来,你就吃这个,这里面是早上刚接的泉水,干净的。”
“昨晚我已经在周围撒了防蛇虫的药粉,不过以防万一,这个还是放在你手边上。”
魏崖冷眼看着她将吃食、匕首一样样地摆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管她是真山民也好,假山民也罢,他只需静观其变,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丛生安置妥当,一回头,却见地上的人双眼半阖,脸上因为失血而显得愈加苍白,迟疑一瞬,她转身从背篓最底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个扁瓷盒来。
摸了摸瓷盒顶端的钮结,她轻轻吐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刮去盖沿上的蜡封。
“这是家中长辈留下的续命丸,据说能补血助气,延年益寿,对治疗外伤也有奇效,太阳下山前,我要是还没回来,你便拿一颗化在水里服下,连吃三日,你身上的伤一定能有所好转。”
魏崖本没在意,可是盖子一开,一股异香便扑面而来,斜眼看去,只见那瓷盒两寸见方,盒身白里透青,周围一圈八卦潜龙纹,一旁的盖顶内刻着篆体的清虚二字。
他心中一惊,再看盒内,果然并排放着四颗龙眼大小的药丸,丸身通体乌黑透亮,表面隐隐泛着一层金光。
果然是清虚观的九转续命丸!
九转续命丸乃是清虚观百年秘药,起初并不为外人所知,后因救治武帝而名闻天下,不过,因为其中一味药材极其难得,一年能有个三五盒便已是万幸,因此,许多人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起死回生的药在,却一辈子无缘得见。
二十多年前,清虚观卷入二王叛乱,后又突遭天火,好端端的一个道观就此毁于一旦,九转续命丸从此也就销声匿迹,再没了踪影。
据他所知,如今也就宫中还存了两盒,寻常勋贵别说一盒,就是一颗都难寻,真正的价值连城!
他抬头看了眼丛生,本已放松的眼神又瞬间警觉。
这人到底是何来历?
为何她手里会有早已消失的九转续命丸?
又为何藏头露尾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
他心思急转,脑中闪过无数个猜想,可见她放下瓷盒提刀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神情便又有几分古怪。
眼看人已到了洞口,他突然开口,“且慢!”
见丛生回头,他垂下眼眸,“你确定那是你的驴?”
丛生弯腰去搬洞口的树枝,“是黑妞没错,我认得它的声音,昨夜救了你之后,我将它藏在对面的山上,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它绝不会乱跑乱叫。”
魏崖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扳指,“若是胡人,你当如何?”
丛生一只脚已跨出洞口,闻言,回头宽慰他,“你别担心,我会将洞口遮好,不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的。”
“那些吃食应该够你撑个两三天,要是那会儿我还没回来,”顿了顿,她看着洞里的人,语气平静,“那你就得自己想法子出去了。”
说罢,她一猫腰,人便消失在了枯枝乱石后,只听得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
罗世宗听说常山一个人回来了,眼皮便是一跳,扭头看了蒋大元一眼,两人快步朝外走去。
还没到正厅,常山便大步迎了上来,虽极力克制,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慌张。
“罗将军,公子失踪了!”
罗世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什么叫失踪了!把话说清楚!”
不等常山开口,蒋大元却低声提醒道,“事关重大,将军还是进去再说吧。”
刚进正厅,罗世宗便急声催促,“行了,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地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常山压下心中的焦急,抱拳答道,“回将军的话,前日夜里,我们在星云堡北面的鸡头岭遭遇胡人偷袭,公子的马中了对方一箭,之后便一路狂奔,属下等人因为胡人的围堵,没能及时跟上,之后便失去了公子踪迹。”
“之后,我们沿着足迹一路追到了老市口附近,并在城外的一处水沟里发现了公子的马,却没看到公子。后来四处打听,得知公子和那帮胡人都朝着老市口的方向去了,可我们在城里找了一整日,不但没找到公子,就连那些胡人也没了踪影。”
罗世宗和蒋大元对视一眼,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两人脸上皆是凝重。
“蒋副将,你即刻点人加紧关防巡逻,如果发现有异常,即刻燃烟示警。另外,让轻骑营在营外集合,跟我出关营救!”
“属下遵命!”
常山虽知道罗世宗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可见他二话不说亲自带人出关,心中亦是感激,倒身便朝地上拜去。
“多谢将军!”
罗世宗一把将人拉住,不耐烦地道,“别来这些虚的,有这功夫,赶紧把将你们出关之后的事从头到尾好好说一遍,也好叫老子心里有个数。”
事关魏崖安危,常山自然不敢隐瞒,当即将这半月来的事一一道来。
听他说完,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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