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玄沉默了片刻,他身边的宦官发觉皇帝的神色从茫然变得微微有些疑惑,随即染上了一丝愠怒,刚要开口指责商洁,就见这少年人也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施玄的脸色,吓得低头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草民头回面圣,口不择言,让陛下失望了。草民定当好好修进自身,少给工部各位大人添乱,争取早日也能承担一己之任,为我大盛增光。”
聂诏都看不下去要开口圆场,却有人比他更急,是那刚受了赏的礼部侍郎,生怕两人再说下去,他们陛下雷霆大怒,他的赏也就跟着飞走了。于是连忙上去周旋:“陛下,这日头太烈,典仪还得半个时辰才能结束。您万金之躯,还是先回轿辇上歇歇吧。”
宦官也忙跟着应和,一连气地给打扇。简海湖也早已做够样子,不乐意再继续站着了,于是又挽起施玄的手臂,撒娇耍嗔要回宫去。这一团糟的场面下,商洁还不知所以地来了句:“恭送陛下。”
明殊苑的心跳得忽快忽慢的,见这皇帝真甩袖走了,呼吸才落到实处。
这回她真得跟商洁好好说说了,笨蛋话可以说一句,但不能说好几句,工部受了商府的恩,自然有人为他辩经。
而且,怎么他对上谁都像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商洁就这么跪着,直到皇帝的御驾走了,终于转过长街不见踪影,周围的人才深深松了口气。
商洁也悄悄松了口气,但他站起来,仿佛还是很懵懂。聂诏看他一眼,众人之前,他无法多说什么,只好背着手去安排典仪。商洁便趁机退回人群,林朱往他背上重重一拍:“商兄,你这一番伶牙俐齿,可真把我吓死了。”
这称呼兄啊弟的,全乱套了。商洁这会还有心思掰扯这个:“林兄,我真的比你小多了。”
“什么一番伶牙俐齿,林主事也太给少爷面子。”明殊苑拉过商洁手腕,诚心夸道,“少爷好一番笨嘴拙舌。”
商洁:“……”
他随明殊苑到了人群后面,闷闷道:“我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了,这哪能怪我。”
“都怪皇帝。”明殊苑不是第一次这么口出狂言,漫不经心道,“皇帝坏。”
放一个月前,他还要认认真真跟明殊苑说,圣上乃是天子,不要对圣上不敬。可如今他知晓的事越来越多,今日又亲眼见到皇帝与宠妃的荒诞。他只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护城河,只言未语。
这条河也不知几时会真的掀起洪流,而典仪上那些懒散的官员又是否真的会撑起保护百姓的伞?若洪水真来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会惦念在天灾中凋零的百姓吗?
五年前,江南水患,浮尸遍野。先帝薨逝,新帝残害手足上位,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拯救百姓于水火。
商洁那时虽然年少,但他看到父亲的神情,自然也能切身感受那种无力和心寒。
明殊苑发觉旁边的人不说话了,歪头一看,只发现他脸色越来越暗,大惊失色,连忙哄道:“少爷不会真以为我觉得你笨吧,我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方才我还觉得少爷大智若愚,很有四两拨千斤的风范呢。”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只看到商洁郁郁的半个侧脸,伸手捏着下巴将他掰过来:“生气了?”
“没有。”他没想到明殊苑还有这样一招,怔怔的,“我在想正经事。”
明殊苑有心赎罪,一脸认真地听,商洁便指指施玄离去那条路:“今年修浚河道的物资都是商府所出,我们发现木料被动了手脚,尚有补救的余地。那往年呢?若往年的木料也有纰漏,陛下会再从国库批一笔银子用于重新购置河道用料吗?”
他说着,天上轰隆隆一阵闷响,竟是打了一个旱天雷。方才还有些刺人的日头须臾就被乌云遮住了,都说初夏天气阴晴不定,众人也只道着倒霉,礼部催促工部速速结礼,四处招呼着人将牺牲玉帛抬去了。
在场的大小官员,连忙呼喝着各自的侍从,有车的备车,无车的备马,本就散乱的典仪顷刻间成了一盘乱掉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弹开了。聂诏手里还捏着一缕红绸,还未来得及置在贡品上,最终还是叹口气,好生叠了叠,让林朱收起。
林朱捧着那枚红绸,振振有词地向河神道歉,然后对着空气拜了三拜,将红绸收进袖子里。
不过多时,人便散尽了,豆大的雨点也毫不留情地打下来,落湿了留下的工部几人的官服。阿诺从商府的马车里取了伞,分给工部的人,又拿了一把给明殊苑,瞧着她给商洁打起来,这才功成身退,举手挡着雨,三两步跑回马车的檐下去了。
商洁不忍她这样手臂高高举着,马上接过伞,两人为了不淋雨,挨得更近了些,商洁忽然想到上次,明殊苑还挽了他的手臂。
聂诏走过来,看着这个心思澄澈的小辈,还是倏地叹了口气。
“方才我本该为你辩护两句。”聂诏道,“可我这身份,若是开口,恐怕又被简海溪的眼睛看去,传到她耳朵里,又成了与工部拉拢贵商的意思,再徒生祸端……抱歉。”
商洁忙道:“大人何须道歉,晚辈自能领会。”
“如今京官懈怠,朝堂实在不安稳。”聂诏苦笑,“现下你也算见识到了。”
先前在尚府家宴,聂诏曾赞过商洁纯澈,这样的性子在京中难得。实则只是他避世避得太好了,但凡常出来走动一番,结交两个年龄相仿的权贵子弟,也不至于如此心思单纯。
商洁听出了这句话在暗指着谁,却不知该怎么接才不算逾越,明殊苑却在旁笑道:“何惧长日漫漫,有心有力之人各举火把,拳拳烈火,有朝一日会亮过太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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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大雨,却未阻碍工部准时开工,借着雨势,工部的人每日都会去护城河实地勘察,审度水性。这些事并不是明殊苑和商洁擅长的,只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两个人终于去看了那坛豆绿牡丹——那日暴雨来得急,这等金贵的花竟没被浇得凋零,反而挺立得更加笔直。裘云也大为惊讶,连忙唤了几个府中的匠人,在牡丹坛上搭了顶棚子,让其免受暴雨的摧残。
空气湿冷,未免商洁肩膀的旧伤发作,学药初有心得的温温,自告奋勇为商洁张罗起了药膳。
也许是她真的学到本事了,人更活络了些,也更活泼热切了些,从前在俞双面前战战兢兢如同一个小鹌鹑,现下竟敢把自己研究的药膳交给俞双品鉴,托着腮期待地看她试一道又一道,几乎整日的时间都耗费在药房里面。
一道又一道地尝过去,终于选出一道最适合滋养旧伤的羹汤,出现在商洁每日的晚膳里。
温温是明殊苑看重的人,商洁自然乐得买这个面子。这小姑娘手艺好得出奇,做的羹汤味美而鲜,喝不出半点药味。也着实滋补,刚下雨那几日旧伤还隐隐作痛,现下却是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偶尔会有些发痒。
连带着那耳孔都好得更快了,似乎已经全然没有会发炎的担忧。
商洁问了温温,又问了俞双,确定这道药膳任谁喝了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十分热情地向明殊苑推荐,但明殊苑只就着他的勺子抿了一小口,由衷表示她还是觉得药是药膳是膳,实在不爱吃带着药的饭。商洁只好作罢,自己却还是每日都喝一点。
晴几日,雨几日,反反复复。修浚河道的进展被拖得慢得出奇,明殊苑和商洁每次去,都见工部的人愁眉不展。
——往年的桩橛用料,实在是太差了。
旧木出水,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幸而这一年没有连绵的大雨季,不然这护城河,非得真发了洪不可。
聂诏日日亲临河道,有时不免穿着短衣窄袍亲自下去干活。商府送来那些粗壮笔直的木料,放在往年挖上来的朽木旁边,简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跛子。商洁每每来时,聂诏都要无比诚挚地重重握一下他的手,一言不发又转身做事去了,留下林朱代为喉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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