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老太太将玲珑安置在东屋。
玲珑换了一套衣服,将凌乱的刘海全部扎起来,露出她杏核形状的眼睛。
方雀帮玲珑拆头发打结的地方,有时候不小心手重用了力,玲珑也只是轻轻痛哼一声,并不声张言语。
年轻的头发在指缝间流淌,方雀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于是她对玲珑流露出温柔的笑来,玲珑愣愣地,连眼眶都忘了红。
“谢谢你姐姐。”玲珑说,“你真是一个好人。”
方雀笑:“因为我见到你,就感觉很亲切。”
玲珑低下头:“我也是。”
可怜的傻姑娘,方雀用梳子为她通头发,目光落在她腿上细密密的伤,全都是鲜红的,崭新的,即使敷上了药膏,也遮挡不住令人心疼的创口。
方雀问:“你是怎么到湖边来的?”
提到这个问题,玲珑的肩膀僵硬了,她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座雕像,甚至就连被握在方雀手心里的长发都变得冰凉起来。
恐惧是能够被察觉到的,方雀想,再怎么坚硬伪装,也无法消弭其所看见遇见的恐怖异象。
方雀的手掌按住玲珑的肩膀,捏了捏。
似有令人安定的力量,玲珑有些抖的身体,竟慢慢镇静下来。
“我…”玲珑很小声地说话,“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被两个孩子骗进来后,我就昏倒了,再醒来时…”她说,“我发现,我在一座类似山洞的空间里。”
方雀沉默着,听她继续说:“我看见一群白色的,有些肥胖的身影,它们正在对着一座灰色的高台跪拜,动作整齐划一,高台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女人,很高很瘦,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知道她应该很白,头发很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
“它们一直在高呼一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名字吧,或者是称号,总之是两个字,齐刷刷的,很虔诚的样子。”
方雀梳头发的手一顿,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玲珑的手在空中描绘一个轮廓:“是一个男人把我救出来的。”
“当时我特别害怕,下意识尖叫出声,那些白色的东西就都围了过来,我就拼命地逃,晕头转向,不知跑了多长时间,一个男人凭空出现,把我拎出了那里。”
方雀知道玲珑口中的男人是谁:“那个男人,有一双鎏金的眼睛。”
玲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方雀给她绑上一个辫子,那是多年之后玲珑日日都梳的发型。
“可能是直觉吧。”她说,“你害怕吗?”
玲珑点点头,老太太这时开门进来,询问玲珑身上还疼不疼。
玲珑表示不疼了,转头对方雀说:“其实还是有些害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却感觉很心安。”
黑夜愈发深沉,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骤然响起。
鸟惊蝉飞,此刻东屋内却暖意融融。
透亮的玻璃里有人影前前后后地忙碌,干瘪空荡的床板逐渐满满当当。
老太太抱来一床厚厚的新褥子为玲珑铺床,左三层右三层,先是床垫再是羽绒,好似把这个虚弱的姑娘当成豌豆公主一样。
槐树的树影依旧,月光永远清洁。
方雀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看着老太太忙前忙后。
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她听见呼救,并拉着老太太去寻找玲珑的时候,酝酿了太久的猜想,在此刻证据就完全足够,本该早些点明。
只是方雀还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老太太看见了方雀:“你在那干嘛呢?”
老太太的心情很好,其实方雀的心情也很不错,于是她笑了笑:“我今晚睡哪里呀?”
老太太指着床上的两床被子:“今晚你和玲珑小姑娘在一起睡。”
方雀欣然同意。
山野之中,浮岚暖翠。
被低丘环抱着的小小村落的最边户,正屋亮着温暖的光晕,烟囱里升起炊烟,饭香伴随着永恒的清风飞向遥远的天边。
如果没有院墙上趴着的许多扭曲肥白怪物,这当真是十分温馨的模样。
它们低垂着僵硬的五官,呼哧着艰难的喘/息,对屋内的某个人虎视眈眈。
玲珑在扫地,背对着窗,低着头,微微颤抖的肩颈暴露了她的恐惧。
如虫卵堆叠的怪物们摇曳着退化细瘦的触手,密密麻麻的,在黑暗深处分外显眼,如浓夜中索命的恶鬼,如深井里突现的蛆虫。
它们想要爬过院墙,却迟迟不敢动作,院中槐树的树冠枝繁叶茂,将它们丑陋的身躯又加了一层隐藏。
玲珑握着扫把的手张开又合上,眼前的一片地板已经被扫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转过身。
方雀帮忙摆菜,目光对它们正相对。
她走到窗前,玻璃便映出了一张冷白俊秀的脸庞。
“滚。”方雀无声地说,随即哗地一声,重重拉上了窗帘。
一只麻雀从白肉堆中腾空飞起,消失在黑暗边际。
玲珑听见了声音,回头对方雀笑,有些苍白。
“姐姐也看见了?”她说。
方雀不打算隐瞒:“是。”
“它们很恶心,就像是蛆虫。”玲珑将扫把倚在角落,瘫坐在床边,“我逃命的时候,闯入了一个空间,我在那里,看见它们在…在狂欢,用一个女性的残躯。”
这其中省略了什么信息,玲珑没有提,方雀也不追问。
气氛陷入了十分诡异的安静,玲珑似乎在等待方雀发问,而方雀只是百无聊赖地将菜盘弄歪,再挪正,循环往复。
方雀的表情绷着,眉尾,嘴角,乃至耳尖都是紧的,她闭上了眼睛。
半晌,玲珑仍是用小声地说:“那个残躯,我知道,就是被那些怪物虔诚祭拜的,那个女人。”
方雀这才从抬起眼皮,看向脸色有些不好看的玲珑。
玲珑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次我分明地看见了,那个残躯,那个女人,腰上有几颗痣。”
“就像…”玲珑指着方雀松垮垂下,又在她动作间扯上衬衫而露出的劲瘦腰间,“和你一模一样。”
方雀心里重重一震。
“但世界上腰上长痣的人有无数个,可能是巧合,我看见那个女人是在白天,姐姐现在好端端地在这里呢。”玲珑念叨着,“是巧合。”
方雀摩挲着手指,她的眼前浮现出玲珑倒在光亮前路前,被白色怪物啃食而成的残破身躯。
记忆倒带,从花香与麦香萦绕的出口前,那一场噙着血泪的吃/人盛宴,到浮着蓝绿色极光的幽深洞穴中,诡异至极的新娘观礼。
方雀拼命地回忆着第一次见到祭台上残躯的特征,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当时的她被老太太的一句话震惊住,还没对这个无序而怪诞的世界产生认知,见到那样的场景没有吓晕过去,已经是心理素质一流的选手了,怎还会记清昏暗火光中的细节?
可越是这样想,一股离奇又古怪的刺痒越是在脑海中徘徊。
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外力刻意抹去,在本来就不明了的记忆里显示一片空白。
这时,老太太端着饭踏进屋子,笑眯眯地,杏眼弯成一条圆圆的弧。
方雀顿时笑了,她和玲珑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绝口不谈,三人放桌挪凳,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品不算很丰盛,但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
正中央摆着一个大海盆,里面是一整只香气腾腾的鸡。
油花飘在清亮的汤上,翠绿的葱花和红枸杞点缀在乳黄色的肉上,肉炖得已经脱骨。
老太太为了给玲珑补身体,杀了一只鸡。
方雀开玩笑,问老太太,这只鸡是不是为她而杀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玲珑很虚弱,坐在靠近床边的凳子上,裹着一张薄毯,直发抖。
就此,老太太又一次批判方雀,进一步揭开方雀为进家门而撒泼演戏的恶劣行为。
两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玲珑白着一张小脸,捧着一碗鸡汤,看着两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摘回来的野菜嫩尖用猪油清炒了,闪亮亮油汪汪的,很是诱人。
不知为何,看着油亮的野菜,方雀想到了凤凰湖的湿风,那风落在人脸上,竟然能结成一层亮亮的水膜。
山洞里那些怪物,油亮水润的肥胖紧绷皮肤,是否就是这样形成的?
村落远离凤凰湖,风是干燥的,吹在脸上是舒适的。
村落里的怪物们戴着刻着五官的面具,不单单是为了装作人,也可能也是为了保护需要潮湿滋养的皮肤。
每当想起那两条搭在她手臂上的触手质感,滑腻腻黏糊糊的,方雀就感觉咽下去的饭向上涌,瞬间就没了胃口。
在凤凰湖边,老太太忏悔似的哭诉,生活在山洞里的白色怪物,是她放出来的。
这里亦为山洞里,坐落在凤凰湖对岸的山洞,是玲珑心心念念想要回家的出口,也可能是三千混沌世界的其中一重。
这里是时间空间停滞镜像的一重,那个山洞里的世界会是什么?通道?蜂巢?还是拜神之地?
幻梦中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镜夜阔海,与勾住她灵魂的古老音乐,那似乎不是幻梦,倒像是方雀真实经历的事情。
“迎神——”
“神让我杀了你。”
“应该是一个名字吧,或者是称号,总之是两个字,齐刷刷的,很虔诚的样子。”
方雀咀嚼的速度减慢,眉头拧成一堆。
就连老太太问她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她也没有回答。
在这片所谓的梦境中,有外力能够控制方雀的动作和行为,她一直知道,所以方雀需要知道玲珑口中的神是谁,是未知的方伏凰,还是什么高等的生物。
不死的,拥有鎏金色眼睛的麻雀,凤凰湖中心的男人身影,方雀夹了一筷子野菜。
老太太把鸡腿夹进玲珑碗里。
玲珑脸蛋红红地道谢,老太太脸上满是慈爱与怜惜。
方雀咀嚼着米饭,心里飞快盘算。
玲珑碗里有满满冒尖的菜,眼饱肚撑。
玲珑在进入这里的五年后,会嫁给老太太的儿子,她会在婚礼中吞下黏团,从此容颜永驻。
方雀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我有点吃撑了,出去走走。”
老太太点头,又给玲珑夹了一块鸡肉。
玲珑对方雀笑了笑,漂亮的眼睛弯弯的,方雀回笑,转身离开了饭桌。
院墙上偷窥的怪物们离开了,村落中如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午夜坟墓。
方雀猫着腰,走过窗户。
清皎的月悬在高处,槐树被风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她与玲珑月下对坐的桌椅在树下,方雀鬼鬼祟祟地来到西屋门前。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那里,占据了整面墙。
晴夜的月光足以让方雀视野清明,她走到那一堆箱子前,突出一块边角的相框横插在箱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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