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沉默但并不尴尬,周身带有一种很自然的、初秋傍晚的气氛浸泡过的和谐感。苏秋婉走在顾墨的左手边,步幅跟他保持着一致。她侧过头看望了一下顾墨的侧脸,那张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清晰而干净,表情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留白很多,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今天觉得怎么样啊?"苏秋婉开口问道,语气很轻快,像在问"你玩的开心吗"。
"还行。"顾墨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比想象中好。"
"哪里比想象中好?"
顾墨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有时落在地面上,有时落在河面上,有时看向前方那条路的尽头:"教室的窗户很大,下午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光在课桌上铺了整整一排。”又沉默了一阵,他继续开口:“我以前那个教室窗户小,冬天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也晒不到太阳。"
苏秋婉听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又走了十几步,顾墨忽然问:"六班的桌子是蓝色的还是灰色的?"
苏秋婉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蓝色的。椅子也是蓝色,靠背是弧形的,坐起来还挺舒服。怎么,你们班的颜色不一样?"
"七班的是灰色的。"顾墨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察觉的遗憾,"灰色的桌面,灰色的椅子。但是……蓝色更好看……"
苏秋婉笑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温柔,有一种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小学开学的时候,顾墨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的桌子是灰色的,但是我想要蓝色的"。那个时候的顾墨个子比现在矮很多,说话的语气也没有现在这么淡,脸上还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稚气的认真。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墨变高了,也变沉默了,表情里那种过于直白的情绪被包裹进了一层更成熟的壳里,但他心里那个对蓝色有执念的小孩,好像一直都没长大。
"那你下次可以跟我们班换一张桌子,"苏秋婉说,语气是开玩笑的,但声音里带着笑,"反正安璃肯定愿意帮你搬。"
顾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一些,大概可以称之为"一个很浅的微笑"了。他没有回答,但那个微笑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切。
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到了一座白色的小桥前面。过了桥,再穿过一条巷子,就是苏秋婉家所在的地方了。顾墨家在另一头,但桥上的岔路各通向不同的方向,所以这座桥是他们每天放学路线的分界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苏秋婉停了一下,扶着白色的石栏看向河面。河水的流速很慢,在残存的天光中泛着一种墨蓝色的光泽,水面上的倒影把两岸的柳树和路灯拉成了细长的、扭曲的形状,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素描。
"秋天来了,"苏秋婉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河里的倒影,"今天早上的风跟傍晚的风不一样,早上的风里面还有夏天的余味,现在吹过来的风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你感觉到了吗?"
顾墨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石栏上,也看向河面。他感受了一下吹在脸上的风,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凉了一点。"
"不止凉了一点。"苏秋婉转了一个角度,朝他看去,"早上的风是'穿一件外套就刚好'的凉,现在是'不加外套也可以但加了外套会更舒服'的凉。这中间起码差了两度。"
顾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易被捕捉到东西在涌动。顾墨看了她那么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了河面上。但他站在桥栏旁边的姿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的肩膀塌了大约一个指节的高度,脊背不再是那条笔直得近乎紧张的线,呼吸的节奏也慢了一些。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凉意确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苏秋婉今天穿的校服外套是深蓝色的,领口那枚校徽在路灯刚刚亮起的昏黄光线下闪着细微的亮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头碰到下巴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顾墨注意到了。他收回看向河面的目光,转向苏秋婉,说:"走吧,风大了。"
苏秋婉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下了桥,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这一段路很短,大约只有两三百米,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矮矮的,像一排绿色的矮墙。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白色偏黄的灯光从灯罩里洒下来,把门口那块刻着小区名字的石碑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室旁边的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深棕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等到了人之后自然而然松一口气的安然笑意。她手里拎着一只浅绿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小半截芹菜和一把葱。
是苏秋婉的妈妈,苏若洵。
苏若洵看到自家女儿和顾墨一起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出温柔的痕迹。她朝他们走了两步,目光先落在苏秋婉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确认一下衣服有没有脏、脸色有没有不好、精神状态有没有异常。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顾墨,打量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既关心又克制的温和。
"秋婉回来啦,"苏若洵说,声音跟苏秋婉一样,有一种不急不慢的、让人安心的质感,然后她看着顾墨,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些,"小墨也放学了?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顾墨站在路灯下,米白色的灯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出一种柔和的光晕。他面对苏若洵的时候,腰背又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虽然刚才在桥上的时候已经放松过,但面对长辈的那一瞬间,身体会本能地切换到一种更端正的、更规矩的姿态。他说:"挺好的,苏姨。"
苏若洵显然对顾墨这种惜字如金的风格早已习惯:"你们俩今天一起回来的啊?跟小时候一样亲近嘛,还是一个学校就是方便。对了小墨,你爸妈最近忙不忙?你爸那个项目结束了没有?上次听你妈妈说好像要到九月底才能收尾。"
顾墨微微点了一下头:"快结束了,大概这个月底。我妈说等项目结束了他们请苏姨你们家一起吃饭。"
"哎哟不用请不用请,"苏若洵摆了摆手,帆布袋里的芹菜跟着晃了晃,"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请什么请,下次我们聚聚就好了。不过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顾墨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眼底浮起一种带着笑意的、像回忆被轻轻翻动了一下才会有的光,"你回去问问你爸妈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两家好久没聚了。”
顾墨被苏若洵这串话问得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变,但嘴角那个刚才在桥上动过的弧度又浮现了一次,幅度比之前稍微明显了那么一点。他说:"好……”
他停住了,像是在想该怎么把话说完。
苏若洵看着他,没有催,脸上挂着那种"我等你"的耐心笑意。
顾墨垂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抬起来,看向苏若洵。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平时看起来总是淡淡的、不太表露情绪的眼眸里多了一点点温度:"这几天,忙完了,就有时间了。"
苏若洵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下,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跟苏秋婉笑起来的样子有七分相似,那种遗传在眉眼之间的传递,在路灯下被照得一清二楚。"你这孩子,"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着宠溺的无奈,"长大了话少了,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成熟了呢。"
苏秋婉站在旁边,听着妈妈和顾墨的对话,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安静的笑。妈妈跟顾墨聊的挺好,一个问的随意,一个答得简短,但信息倒是传递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觉得别扭。
苏若洵又看向顾墨,目光里多了一种打量:"你长高了啊小墨,暑假这两个月又蹿了一截吧?我记得六月份见你的时候你还没到秋婉眉毛上面那个位置,现在都快比她高半个头了。"
顾墨听到"身高"这个话题的时候,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他后颈轻轻拉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说:"可能……长了一点。"
"何止一点。"苏秋婉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
顾墨侧过脸望了苏秋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怎么也加入了我求你了别搞我"的微妙情绪,但也仅限于"微妙"的程度,他眼底的光是柔和的,没有半点责备的意味。
苏若洵笑了,笑得手里的芹菜都在袋子里跟着抖了抖。"行行行,长高了是好事,男孩子嘛,这时候长得最快。对了小墨,"她的语气又转回那种家常的关切,"晚上到我们家吃饭吧?我今天买了排骨,炖汤。你打个电话回家说一声就行,反正你家离得近,吃完饭再回去也来得及。"
顾墨听了,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苏秋婉,又看了一眼苏若洵,然后摇了一下头:"谢谢苏姨,下次吧。今天回去还有点作业要写,而且我妈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苏若洵也不勉强,点了点头:"行,那下次。反正现在一个学校了,以后放学了随时来,家里多个人多个碗的事儿。"她说着,侧过身拍了拍苏秋婉的胳膊,"秋婉,你送送小墨到桥头?还是你们一起走过来的?"
"我们从桥那边走过来的,"苏秋婉说,"他送我到门口的。"
"那正好,"苏若洵朝顾墨笑了一下,"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天暗了,河边那段路路灯不太亮,你看着脚下。"
顾墨点了一下头:"好,苏姨再见。秋婉,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的时候,目光在苏秋婉脸上停了一瞬。苏秋婉看到顾墨眼睛里那个一掠而过的小光点,像是河面上最后一丝被夕阳点燃的碎金,他说完那三个字就转身了,步伐平缓地朝来路走回去。
苏秋婉站在门口,看着他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路灯的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微微发亮,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清瘦而挺拔,像一棵刚刚过了夏天还带着绿叶的树,安静地立在秋天开始的地方。
走到河边步道入口的时候,他的步子似乎顿了一下。苏秋婉不确定他是不是回头了,因为路灯在那个位置的光线不太好,她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个轮廓停顿了不到一秒之后,又继续往前移动,渐渐被柳树垂下的枝条遮住了一部分,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拐角。
"走吧,回去了。"苏若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温柔的催促,"排骨汤炖得差不多了,回去正好喝一碗。"
苏秋婉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妈妈走进了大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小区里的路灯比外面亮一些,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柔和的白光。苏若洵走在前面几步,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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