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在进藤光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塔矢亮端着大碗走了出来。奶白色的骨瓷碗里，清亮汤底正腾着热气，拉面上码着厚薄均匀的叉烧，一颗剖成两半的溏心蛋色泽诱人，再加上点缀的葱花——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我开动了！”
进藤光这会儿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再多客气，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醇厚的酱油汤底在舌尖化开，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鲜甜。
说不清是此刻当真饿过了头，还是塔矢亮买的这些半成品食材本就用料讲究，又或者……是因为这碗面里，叠加了“竟然是塔矢亮亲手煮的”这一层情绪滤镜——进藤光在心里暗暗给它打了个分：勉强挤进了他这辈子目前吃过的拉面排行榜前三！
“太好吃了吧！”进藤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后连头都顾不上抬，继续风卷残云。
塔矢亮坐在他对面，并不急着动自己那碗，只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望着对方那副心满意足的吃相，碧色的眼眸里，有着柔软的笑意。
“啊，真好啊，我也想尝尝小亮做的拉面！”佐为在一旁半玩笑半认真地感慨着，成功换来进藤光一声得意到眉毛都要飞起来的“嘿嘿”。
很快，进藤光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光了。他打了个饱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滚圆的肚皮。塔矢亮见状，也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自己那碗。他刚起身要收拾碗筷，进藤光却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放着放着，饭都是你做的，收拾必须让我来！”进藤光一把抢过塔矢亮手里的空碗，“我虽然不会做饭，可洗碗绝对在行，在家的时候，我妈也老支使我干这个。”
塔矢亮怔了怔，望着进藤光那副不容拒绝的坚持模样，温声应道：“好，那就辛苦你了。”
进藤光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水槽，拧开龙头。温水哗啦啦地冲走泡沫，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边把瓷碗一只只洗得锃亮。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塔矢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座一个人待着会显得空旷而冷清的塔矢宅，因为多出来的这道背影、这阵流水声，变得不再那样难捱了。
收拾停当，时候还早，一时也无事可做。塔矢亮便斟了两杯麦茶，邀进藤光到院子的廊檐下坐坐，正好吹吹夜风，说说话。
初夏的夜晚，五月的微风穿过庭院里的松枝，沙沙作响，舒服得让人只想就这么沉醉过去。
两人在廊檐下并肩坐定，面对着眼前那片在月色里泛着幽幽银白的枯山水，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反倒是一直安安静静飘在旁边的佐为，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小亮，”佐为蹙起好看的眉，眼底盛着关切，“塔矢名人……他现在还好吗？”
来的路上，进藤光早把塔矢名人已无大碍的消息转告了佐为，可佐为还是想再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位他打心底敬重的对手，眼下的近况。
塔矢亮垂下眼帘，望着手里的杯子，轻声道：“爸爸一直以来的行程都太紧张了。头衔战、国际赛、各种指导和应酬连轴转，积劳成疾，才会突然晕倒。住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并无大碍，只是往后，必须得格外注意休息了。”
进藤光叹了口气，感慨道：“塔矢名人如今已经是五冠王了……站在那样高的位置上，要应对那么多人的挑战，真的很辛苦啊。”
塔矢亮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了然：“身为棋士，本就是如此。在追逐棋道极致的路上，身体的极限与精神的坚韧，二者同样要紧，缺一不可。”
进藤光听着他这副少年老成的论调，忍不住侧过头：“那你妈妈呢？伯父都累倒了，伯母就没强硬一些，逼他多休息休息吗？”
塔矢亮笑了笑：“爸爸对围棋，有他自己的追求和坚持。妈妈一向懂他，所以她很少去干涉。”
进藤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在脑子里把那画面想象了一番，忽然眉毛一挑，带着几分调皮的认真：“换作是我，才不管那一套呢！我准会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把端走那个该休息的人面前的棋盘，然后冷酷无情地撂下一句——‘今天不许下了！立刻给我睡觉！’”
他一边说，还一边配上一个“端走棋盘”的夸张动作，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个监考官。
塔矢亮自然听得出，他这是变着花样地逗自己开心，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听上去，倒像是个不错的办法？”塔矢亮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下回，我可以试着跟妈妈提一提。”
进藤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自己先泄了气：“哈哈……你觉得能管用吗？那可是塔矢名人哎，谁有那个胆子去收他的棋盘。”
谁知，塔矢亮却转过头来。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澈，他定定地望进进藤光的眼睛，忽然开口——
“可如果，那个被收走棋盘的人是我，而动手的人，是你……”
塔矢亮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我一定会立刻交出手里的棋子，然后对你说：‘好的，我不下了，这就去休息。’”
进藤光先是一愣，随即也回过味来——这是塔矢亮在顺着自己往下开玩笑呢。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这静谧的廊檐下笑出了声。
笑声融入了初夏的夜风里，也正是这一刻，塔矢亮身上那股因父亲病倒而压下来的沉重，才算轻了许多。
笑过之后，塔矢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染上几分为人子的无奈：“不过，爸爸他还真是闲不住。今天躺在病床上，他还跟我说，难得住一回院，没棋下的日子简直空闲得难受。他还特意托我，让我去约sai——说之前那两盘网络对局，一胜一负，按三局两胜算，还差一局决胜呢。真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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