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许是一直下雨的缘故,屋子里却始终暗沉沉的。
桌边点着烛灯,一直未熄,勉强驱散一点屋内的沉抑。
崔昀守在榻边。按理说,崔瑶在山上,嘉敏郡主满心愧疚,也安排了一沓的侍女,本用不着崔昀这个男子事必躬亲。这有些不合礼数。
但他没有走。
榻上的人冷汗涔涔,唇色惨白,手指用力攥着被角,指节僵硬地蜷缩着。她不住地颤着睫毛,呼吸浅而格外急促,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又像是在竭力而又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荣国公府和西苑山庄的人来来去去,屋里屋外打转,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安静下来。
屋里终于只剩下崔昀。
他沉默坐在凳子上,良久,仿佛自言自语地出声。
“你进府那天,在荣国公府门口被一阵风吹倒,那时候我想——这位表妹身子如此羸弱,日后想必麻烦……”崔昀自嘲般轻笑了一下,片刻,低声续道,“照看你也果真麻烦。”
榻上的人意识昏沉,无法回应,但轻颤的睫毛好似慢了些,仿佛能听见他的话声。
崔昀望着她:“起初,我是为父亲的嘱托照看你。那天在养安堂外你问我,倘若有一天你死了,会不会没有人记得。我说,不会。”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去,至少我会记得你。”
“但现在,我知道不是。”
“我不是要记住你,我是不允许你死。”
意识在冷热交替间沉浮。
虞筝本来以为她能撑过这七八日等到下山,却没想到连日的阴雨和寒气催发病势,让她竟如此一蹶不振。
她大概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并不让她恐惧——她早就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从踏进荣国公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活得太久。
她只是……有些不甘。
模模糊糊间,她听见有人说不允许她死。她只觉得可笑,她的命,向来只能她自己做主,他凭什么不允许她死?
可是那彻骨的寒意好像在那个声音低低沉沉说完不允许她死之后,莫名消褪了一点。她好像又有一点高兴——原来在这个世上,还有人在意她的性命。
*
两个多时辰,虞筝始终没能醒过来。太医不得不提醒崔昀要早做准备。
雨又下起来。侍剑一早冒雨去了山下,太医说山脚有一位行脚大夫,脾气古怪,但医术甚佳,于久病沉疴颇有独到之法,眼下情形,若不能下山,就只能一试了。
侍剑快马加鞭赶回来,回来时身上摔了一身的泥污又被雨水冲刷殆尽,可那行脚大夫并未跟他一起回来。
侍剑满身湿透在廊下下跪请罪:“世子,是属下无能!实在请不动那大夫……”
“他不肯来,就算是把人打晕也要将他抗上山来,我不是交代过你么!”
“世子,那大夫性情着实古怪,属下本要动手,可他说若强行带他上山,他便索性一剂毒药毒死表小姐……还说这世上,没人能逼他行医,若不信,尽可以试试。”
“……”
廊下只闻雨声,沉寂良久。
崔昀拂袖转身:“我亲自去。”
“世子!这么大的雨——”
崔昀脚步未停,将侍剑的话抛在身后,快步而去。
乌云蔽日。明明是近午时,天上却一点日头未现,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齐王无心下棋,崔昀来时,他正在房中踱步。
“殿下。”
“崔昀……”齐王知他挂心那位表妹,未料他会此时过来,“可是那位虞小姐的病势……”
崔昀摇摇头,不欲多说,只端端正正、郑重一拱手道:“殿下,崔昀有一事相请——还请借殿下手令一用。”
“你要本王的手令做什么?”
“山脚下那古怪大夫未必请得动,想借殿下手令,急调几位太医以作备用。”
“……”齐王挑目,“你可知道,借本王手令急调太医,为你荣国公府之人治病,是徇私罔上。”
“若以荣国公府的信令请调太医,还需上奏请示,再等宫中允准批调,流程实在繁琐……她的病耗不得了。臣借用殿下手令,若有人事后追究,荣国公府愿意一力承担,还请殿下相助。”
“……”崔昀孤傲,在他面前极少称臣。
而现在,他不仅称臣,还将整个荣国公府和那个虞筝的性命绑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在这位端方雅正的崔世子心中,最看重的便是荣国公府的荣辱和门楣。他在朝在外行事,总是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欠人情,不逾规矩。
而现在,他竟然为了那位病弱表妹破例,竟然说出‘荣国公府一力承担’这种话。
他对那位表妹的怜惜,不是尽力,而是不遗余力、不惜代价了。
齐王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多说,将手令交给了他。
“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之前交给你的卷宗,你不必再查了。”
“……”崔昀明白,齐王这是在表明,他不希望他因为手令一事觉得欠了人情,而把原本的交情当成了偿还。
但一码归一码,他答应过的事,还是会查下去。
崔昀没有多言,略微颔首,转身离去。
……
太医说行脚大夫性情古怪,崔昀冒雨相请,果然那大夫连面都没露。
只隔着木门,传出懒洋洋的声音:“这雨下得大,山路难走,我凭什么去?”
在这古怪大夫心里,怕是根本没有‘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但好在崔昀在大理寺任职,办案之时见过的芸芸众生繁多。
崔昀道:“若医者能上山治病,无论结果,往后荣国公府愿意包下阁下所有行医需用的药材。无论寻常草药还是稀世珍材,但凡需要,阁下可以凭荣国公府的名帖到任何一家药铺去取。”
半晌,行脚大夫这才开了门,从木门里冲着崔昀笑。
他年纪约摸三十多,蓄着胡须,面容邋遢,但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
他倚在门框上,目光在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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