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那座雾气弥漫的城市离开已经三天。
虽然柳怀石威胁他们一定要报复，但实际上并没有人阻拦。相比于“圣女公开否认自己与统修会有关”这条一晃而过的新闻，市民们更在意记者们一波又一波爆出来的关于易谦明的猛料，据说易谦明从小时候就有恋慕仿生人的怪癖，而在发家之后就把仿生人藏在他的高塔之中日夜笙歌，这算是他头脑特别好带来的副作用。而评论家们则热衷于讨论人才贸易银行到底对于复合体的经济起到了什么作用，易谦明的功过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开，以及董事会如何着手接管银行的事情。
没有人关心他们。
在庭审现场第三次重播的时候，周向青和姜原在夜色中坐飞艇从申宁离开，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复合体与统修会的边界。
飞艇在横山城——一座建在山间的要塞式城市——把他们放下，然后姜原找了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顺着几乎快被掩埋的土路颠颠簸簸开到凌晨四点。
在漆黑一团的山道上，姜原说：“到了。”
周向青完全没有理解这个“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仍然就在荒郊野外的某个地方。姜原把车子开出道路，关掉车灯，说：“我们在这里小憩一下，等天亮了再过去。”
“这是哪里？”她问。“这总不会就是你说的学院吧？”
姜原在黑暗中笑了笑。“天马上就亮了。”他说完，把车子的靠背放平，马上呼呼大睡起来。周向青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茫然望着前方。
一小时后，天色渐白。
周向青最终在朦胧的晨曦中，看清了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她的眼前，是一座已经死去的城市。没有烟火，没有灯光，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高楼大厦的玻璃和外墙早已剥落，露出灰色的钢筋水泥和一个个黑黢黢的洞口；而三两层矮房的屋顶也多有塌陷，只剩下承重加厚的四角墙柱以及一段段的残砖断瓦。很多原本鲜艳亮丽的东西都没有了颜色，容易破损腐烂的更加不见踪影。一旦没有了人类，整座城市在这百余年间已经化为了一座废墟。建筑群默默守在冷清的孤寂中，等待早晨初升的阳光给这里带来一丝暖意。
但这也是一座仍然活着的城市。
那个久闻大名的“学院”，真的就在这么冷清的荒郊野外吗？
没有了人类的存在，树木与杂草从四面八方涌入这里。季风和鸟类送来植物的种子，以及生根发芽需要的泥土肥料。植物能利用任何它们能利用的每一寸空间生长。它们在原本就有土壤的公园和绿化带生长、在开裂的路面和砖缝中生长、在积攒了雨水和灰土的楼顶生长。爬山虎等藤蔓植物更是爬满了尚未倒塌建筑的墙壁，在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绿色。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至少属于植物的乐园。而一个布满植物的地方，动物也绝不会少。周向青能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的清晨第一阵鸟鸣。
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胸前，轻轻握住头骨项链。如果她把胖球留在让娜的村庄里就好了。它就可以像这些鸟儿一样，在树林中生活，在清晨歌唱，寻找伴侣，繁衍后代，一直生存下去。
而这些都是跟她无关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动静，姜原也睁开了眼睛。他在旁边的司机座椅上伸了伸懒腰，随即打了个寒战，道：“哎呀，车熄了火真的是冷。”
“那你重新打着呗。”周向青回道。
“不用啦。从这里开始，就要用两只脚走了。”姜原开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拽出两个不大的旅行包。“给你背一个。自己的饭自己背着。”
“我本来就要背的。”周向青接过背包背上，同时又问：“但你既然有车，为什么非得走着去？”
“因为我不想吓到鸟儿啊。”姜原笑道。
周向青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你是为了鸟儿呢。”
“哈哈哈哈，的确。只不过说起来比较复杂。简单地说，就是规矩如此。”
“规矩如此。谁定的规矩？学院？为什么要定这个规矩？”
“不知道，”姜原挠头道。“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向青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们一起走下山道，进入城市。从远处看，这里只是被植物入侵了的城市废墟；但从近处看，这里却让人觉得，这里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它是卡比利亚或者申宁中的人类如果突然消失之后的样子，但某种程度上说，它更像是环运城。它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只不过环运城是建立在旧城废墟之上的新的人类都市，而这里则是建立在旧城废墟之上的“自然”。
或许这也是制定规矩的人所希望保留的东西。
“这里的废墟跟环运城完全不一样。”周向青说。
姜原道：“环运城原本是一个工业城市群，在大崩溃后瞬间沦为战区，然后遭受了炮火的反复摧残。而那边人口密集度更高，抽走了大量地下水导致地下空洞，在大规模战争之后地面塌陷，主要的城区都埋进了地下。再加上那边风沙更大，日复一日就把城市给彻底掩盖了。这座城人口较少，没有战争痕迹，降雨充沛落尘更少，所以就保存相对完好。”
“大概修建这两座城市的人都没想到，将来会有这种角度的区别吧。该不会你刚才说的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就是为了这个才——”
“你看！那边有一只鹿！”
姜原突然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并不止一只鹿。周向青还听到了其余几只鹿跑走的声音。只有最后一只鹿或许因为好奇，或许因为迟钝，才直到现在还在扭头看着他们。
姜原“哇”地大叫了一声，高高举起双手。那只鹿吓了一跳，屁股一翘一翘地仓皇逃走了。姜原像是干了什么好事一样，颇为得意地嘎嘎笑了几声，又说：“谁能想到，当年环运城那边，才叫鹿城呢。”
周向青报以白眼。
“不过，这也大概就是你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姜原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说。“有人就会有规矩。人为了控制事情的变化，所以制定规矩。只不过，最后事情总会超出规矩的控制。”
——自动化大崩溃。
周向青如是想。然后她回忆起柳怀石把她带到申宁当天，在飞艇里跟她说过的话。人类害怕仿生人能够获得自己维持自己存在，即“活着”的能力。就像眼前这片进入城市的森林一样，逐渐侵占人类的领域。柳怀石就是想利用那些人对她的畏惧，从而夺取人才贸易银行的控制权。
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和柳怀石都成了被利用的人。
在公司期间跟柳怀石翻脸之后，她没能拿到易谦明管家的记忆，弗莱留给她的线索已经算是断了。她所能做的，就是换个思路重新找起。而周向青之所以想要去学院看看，一方面是因为学院同样是“那个人”活动的范围，另一方面就是——如果学院的沈愈和柳怀石瞄准了易谦明的仿生人，而“那个人”留给她的信息也指向易谦明的仿生人，那么可能通过打探沈愈和柳怀石的情况，重新接上“那个人”留给她的线索。
就算接不上，能够多了解一下他的身世，也是好的。
她今天走的路，或许就是“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那个人可能也曾经开车到那片山坡上，然后背着包，听着鸟鸣声，沿着公路慢慢走下来。甚至他也可能遇到了鹿群，然后哇地一声大叫。
“但学院为什么要藏在城市废墟里？开在普通的城市里不是更好吗？”
“这个嘛，这倒也不是学院可以决定的事情。”姜原答道。
“啊？学院的位置，不是学院可以决定的事情？”
“对。学院的位置，不是学院可以决定的事情。”姜原又重复了一遍。
周向青被这句话搞糊涂了。“这座城市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还是说，这也是什么，‘不知道是谁定下来的规矩’？”
姜原笑了笑。“虽然没人这么说，但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这两者之间还真的有联系。”
周向青没再问下去了。再问下去，她简直要被姜原没完没了的哑谜给弄爆炸了。她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她自认为是不可能再打哑谜的问题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到？”
“不知道。”姜原说。
“啊？”周向青彻底懵了。
“也不能说不知道，只是不确定吧。毕竟不知道它具体什么时候来。”
“它？是来接我们的车吗？”
“你说它是车，倒也没什么问题。”姜原又继续打着哑谜。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藏着掖着？”
“因为不想破坏你的初体验。‘初’体验的意思是，只有一次。所以绝对不能剧透。”姜原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入怀，夹出一枚戒指，轻轻弹给周向青。“喏，你的戒指。可千万别丢了，待会要用。”
周向青轻轻接了过去。那是在环运城时候姜原给她的那枚戒指。银色，蛇形，在银蛇首尾相交处的圆徽上，蚀刻有人脑的侧视图，大脑上插着铁钉和电极。这戒指的形制她迄今仍然记忆犹新。
只是她如今的右手已经换成了另一种“材质”——而且身上也没有合适的口袋。她犹豫片刻，把戒指套上左手拇指。指根微微的刺痛感在提醒她，戒指正在采集她的类神经信息，而那银蛇的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她当时从没想过，自己某天会来到这个被称为“学院”的地方。
姜原带着周向青继续穿过遍布绿荫的街道，走向一栋九层的居民楼。那栋楼的样子，看上去无论是跟车站还是学院，都不沾边。
“我们是要去那栋楼吗？”
“没错。”
“我们去那栋楼干什么？”
“当然是去学院了。”
“但那栋楼并不像是学院，也不像是车站。”
“没错。”
“所以这个‘车’并不是火车。”
“没错。”
“那既然是车‘来’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城市外面接？非要让我们走到这里？”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姜原仍然卖他的关子。但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举起右手，对旁边的楼房挥了挥。
周向青顺着他挥手的方向望去，马上感到了监视的视线。虽然她看不到对方，但能够感觉到，有人就隐蔽在这些城市的废墟里。
看到周向青的表情，姜原解释道：“学院的日常执勤。一个哨在侧边办公楼某个窗子里，另一个在右手边那个长满爬山虎的车库。”
“所以他们是这个车站的保安咯。你这么熟悉，也做过？”
姜原笑了笑。“当然，这是新生的几种勤务之一。也能让他们知道，仓位的坐标是关系到他们性命的机密，不能随便告诉不信任的外人。”
“仓位？什么仓位？”
“唉——哟。”姜原一拍额头。“差点就给你剧透啦。”
周向青摇了摇头，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是跟着姜原进楼里面去。
这栋楼内部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同样的外墙剥落，同样攀附着许多藤萝，同样窗户开着大洞。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有两只斑鸠看到他们过来，咕咕一叫，扑啦啦地飞了出去。
姜原在前面爬上楼梯。周向青总担心自己把这楼梯踩塌。实际上也是，无人居住之后，日夜交替的温差变化把水泥弄得像硬土块一样疏松。虽然钢筋还保持着一定的强度，但距离彻底垮塌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姜原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一点。
他们一直爬到第四层。
然后周向青发现，这一层居然有一扇完好的门。
而且是一扇用木板拼接的实木门，大概是就地取材做成的，上了清漆，四角还包了铁皮，好端端地装在水泥已经剥落的门框里。
居民楼里有门，本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市里，一栋即将倒塌的住宅楼里，居然有一扇崭新的门，这已经不止让人感到惊异，而是要让人惊呼不正常了。
但姜原却没有感到任何不正常。他不但大大方方地推开那扇门，还伸出手来对周向青说：
“请进。”
周向青只好就此进去。
这是一个房间内的房间。原本的房间自然就是这栋住宅楼本身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来的房间，但有人在这个框架内用木料重新修出了一个较小的房间。小房间里摆着一张圆圆的矮桌，甚至还有两个奇怪的套着塑料皮的巨大软泥团。
“我们就在这里等。”姜原脱下背包，坐在软泥团上。泥团顺着他的身体凹陷下去，变成了像是沙发的形状。周向青戳了戳那个泥团，自己也坐了上去。在这种地方坐在这种东西上，给人的感觉十分奇怪。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们等通知。”姜原回答。
“我们要在哪里上车？”
“你猜。”
“如果车不来呢？”
“不会不来。是三天范围内的随机时间。停车半个小时，过期不候。”
“嗯。”周向青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学院要把事情搞得如此麻烦。不过就算她再问，也顶多是“规矩”之类的答案。她索性直接躺在那个泥团上，把腰往后撅过去。别说，这样还挺舒服。
但姜原似乎还有话要说。
“周向青。跟你说个事情。”
周向青一愣。姜原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从来都是“你”来“你”去的。她从泥团上坐起来，然后发现姜原的表情竟有些严肃。
“你在公司那边受审的情况直播之后，现在的情况可能相比最初有所变化。你明白吗？”
“你担心学院也跟公司一样，说些什么圣女，活化机械之类的话，把我抓起来做研究？”周向青微笑道。
“差不多吧。”姜原直接承认了。“学院知道你跟活化机械之间的兼容关系，以及跟弗莱的渊源之后，肯定会对你很感兴趣。他们一直在研究仿生人，在研究自动化大崩溃的始末。而像你这样的仿生人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仔细把玩的实验品。”
这个说法让周向青非常不快。“那你是劝我不要去吗？”
“没有。我觉得，如果弗莱真的留下什么东西的话，也只有你能找得到。但你不能在学院的眼皮底下直接做你要做的事。学院不是公司，不会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但学院也不是教会，他们不认为你有什么神圣性可言。所以他们对你的兴趣绝对会影响到你。而且他们也想要弗莱的遗产。”
“但我们必须去学院。”
“没错。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些建议。并不是要求你一定按我说的做，只是建议。”
“就算你不这么说，你的话也只能是建议。但你怎么说得你好像不去了一样？”周向青问。
姜原苦笑了一下，说：“因为我进去之后，教务处肯定要先找我的麻烦。不过我约了两个家伙来带你，所以你也不至于真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好啦，说你的建议吧。”
“很简单，首先，教授们大概不会第一时间知道你来了，所以不会马上接触你。但你最好就跟我派来的人在一起，多了解一些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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