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十七岁生日那天,家里的烤箱坏了。
准确地说,是在她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坏的。
岑昼发现这件事时,已经把蛋糕胚放进去了。烤箱运行到第十一分钟,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显示屏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他站在厨房里,盯着那台用了七年的机器看了一会儿,拔掉电源,检查线路。
加热模块烧了。
更糟糕的是,备用模块上个月被他拆去修了公共食堂的保温箱,新的还没来得及买。
岑昼把工具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终端,给灰尾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灰尾几乎秒回。
【没有。】
【有烤箱加热模块吗?】
【什么型号?】
岑昼把编号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灰尾回复:
【有,但是在店里。】
【我去拿。】
【现在?】
【嗯。】
灰尾发来一串问号。
【你家着火了?】
【没有。】
【那你半夜修什么烤箱?】
岑昼想了想,回复:
【明天要用。】
灰尾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林弥生日?】
【嗯。】
【你早说啊!我这就过去。】
岑昼还没来得及回复,灰尾又发来一句:
【先别告诉她,我带工具。】
岑昼看着屏幕,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
林弥早就睡了。
她最近跟着阿留整理白门的旧资料,白天还要去上课,晚上回家通常累得连鞋都懒得脱。今天更是九点不到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岑昼把她叫醒,让她回房间,她还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就行。”
然后她抱着枕头走了。
岑昼原本打算趁她睡着,把蛋糕做好,第二天早上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惊喜得往后推一推。
灰尾赶到时已经过了零点。
它背着一只比自己还大的工具包,尾巴上沾着油污,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蛋糕呢?”
岑昼指了指烤箱。
灰尾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复杂。
“你把蛋糕放里面了?”
“嗯。”
“烤到一半?”
“十一分钟。”
灰尾沉默片刻。
“那你还修什么烤箱?”
岑昼看着它。
灰尾叹了口气:“蛋糕已经废了啊。”
“可以重新做。”
“材料还有吗?”
“有。”
“那行。”
灰尾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
“我帮你修。修完你重新做。”
岑昼点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加热模块换好。灰尾顺手检查了温控系统,又发现一个接触不良的接口,干脆一起修了。
等烤箱重新亮起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
灰尾累得坐在地上,尾巴摊开,像一条被踩扁的围巾。
“行了。”
岑昼把新做的蛋糕胚放进去。
灰尾看着他熟练地操作,忽然有些好奇。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的?”
“以前就会。”
“给林弥做的?”
“嗯。”
“她小时候也过生日?”
“过。”
灰尾想了想,又问:“那你们怎么确定她生日是哪天的?”
岑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从旧记录里查到的。”
“哦。”
灰尾点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它又忍不住问:“那她小时候生日都怎么过?”
岑昼把温度调好。
“吃饭。”
“就吃饭?”
“还有礼物。”
“什么礼物?”
“第一年送了她一双鞋。”
灰尾愣住。
“鞋?”
“她那时候没有合脚的鞋。”
灰尾沉默了片刻。
“那第二年呢?”
“一本图画书。”
“第三年?”
“一个小背包。”
“第四年?”
岑昼看了它一眼。
“你还要问多少年?”
灰尾嘿嘿笑了两声。
“我就是好奇。”
岑昼没再回答。
其实他记得每一年。
林弥五岁那年,收到一只会发光的小夜灯,晚上终于肯一个人睡觉。六岁时,她要了一套彩色笔,把家里一面墙画得乱七八糟。七岁时,她第一次提出想去温室城外面看看,岑昼带她走到城门口,她又因为害怕,自己跑回来了。
八岁那年,她开始问为什么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九岁时,她问过他,人类是不是都会死。
十岁那年,她学会了骑车,摔了三次,最后一次爬起来,气得把车踢了一脚。
十一岁,她第一次跟他吵架,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每天都被管着。
十二岁,她偷偷把阿慢藏进书包,结果上课时阿慢突然打了个喷嚏,全班都知道了。
十三岁,她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身世资料。
十四岁,她第一次独自完成城外短途任务。
十五岁,她知道了更多关于林知微的事情,也开始真正理解,自己出生之前的世界发生过什么。
十六岁,她去了北线。
然后是今天。
十七岁。
岑昼看了一眼烤箱里的蛋糕。
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灰尾已经困得开始打哈欠,却还不肯走。
“我等你做完再走。”
“不用。”
“万一又坏了呢?”
“不会。”
“你上次也没想到它会坏。”
岑昼看着它。
灰尾立刻补充:“我不是说你技术不好。”
“你可以去睡。”
“没事,我不困。”
话音刚落,它就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岑昼没再劝,给它拿了条毯子。
灰尾抱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没过五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弥起床时,客厅里多了一只灰尾。
它睡得四仰八叉,尾巴从沙发边垂下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螺丝不要拧太紧”。
林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然后转头问岑昼:“它昨晚来偷东西了?”
岑昼正在厨房切水果。
“来修烤箱。”
“烤箱坏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林弥愣了一下。
“你们半夜修烤箱?”
“嗯。”
她又看了看灰尾,忽然笑起来。
“你是不是想给我做蛋糕?”
岑昼的刀停了一下。
林弥笑得更开心了。
“我猜对了吧!”
岑昼把切好的水果装进碗里。
“去洗脸。”
“你就承认嘛。”
“先洗脸。”
林弥凑过去,伸手抱了他一下。
“谢谢。”
岑昼微微一顿,随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生日快乐。”
林弥笑着抬头。
“我十七岁啦。”
“嗯。”
“你有什么感想?”
岑昼看了她一眼。
“以后别把湿毛巾扔床上。”
林弥:“……”
她松开手,气得笑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岑昼把水果碗递给她。
“先吃。”
林弥接过来,边吃边往客厅走。
走到沙发旁边,她忽然弯下腰,对着灰尾的耳朵喊了一声:
“起床啦!”
灰尾猛地弹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怎么了?哪儿坏了?”
林弥笑得直不起腰。
“没坏,吃蛋糕!”
灰尾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
“哦,生日快乐。”
“谢谢。”
“我给你带礼物了。”
“真的?”
灰尾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只小盒子。
林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很精巧的便携工具,手柄上还刻着她的名字。
“给我的?”
“嗯。你上次去北线,借了我的工具一直没还。”
林弥笑容一僵。
“……你送礼物还要讨债?”
灰尾一本正经地点头。
“旧的还我,新的给你。”
林弥气得笑起来。
“行行行,下午还你。”
灰尾这才满意。
早餐吃完以后,林弥原本想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芽冬站在那里。
它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花束很漂亮,白色、浅蓝色和淡黄色的花交错在一起,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植物纤维纸。最中间还有一朵林弥从没见过的紫色小花。
“生日快乐。”芽冬把花递给她。
林弥愣住。
“这么大一束?”
“嫌大?”
“不嫌!”
她赶紧接过来。
芽冬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别扭。
“十七岁了,别再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往危险的地方跑。”
林弥笑了。
“知道啦。”
“还有,花瓶里别放太多水。”
“知道。”
“每天换水。”
“知道。”
“别放在阳光直晒的地方。”
林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芽冬,你是不是把养护说明背下来了?”
芽冬瞪她一眼。
“我怕你养死。”
“不会的。”
林弥低头闻了闻花。
香味很淡,带着一点清凉的气息。
她忽然抬头问:“中间那朵紫色的是什么?”
芽冬看了一眼。
“新培育的品种。”
“有名字吗?”
“还没。”
“那我能给它起名吗?”
芽冬犹豫了一下。
“你想叫什么?”
林弥认真想了半天。
“叫十七。”
芽冬愣住。
“就叫十七?”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十七岁。”
芽冬沉默两秒。
“你起名水平还是这么差。”
林弥笑得不行。
“那你自己起!”
芽冬把花束往她怀里推了推。
“算了,十七就十七。”
说完,它转身走了。
林弥抱着花站在门口,看着芽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晚上来吃饭啊!”
芽冬头也不回。
“知道!”
林弥笑着关上门。
她把花插进花瓶,放在窗边,刚准备拍照,终端就响了。
是原野。
视频一接通,原野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
“生日快乐!”
林弥被吓了一跳。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让你看清我的诚意。”
“我只看清了你的鼻孔。”
原野立刻把终端拿远。
画面里出现了西部平原的草地,慢山正趴在后面晒太阳,身边还放着一只巨大的包裹。
林弥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这么大?”
“不是我的,是慢山的。”
林弥愣住。
“慢山送我什么?”
原野把镜头转过去。
慢山慢吞吞地抬起头。
“林……弥。”
“慢山!”
“生……日……快……乐。”
林弥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
慢山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包裹。
原野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块很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幅画。
画得不算精细,却能看出来是温室城的轮廓。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旁边站着一只高大的机械体,远处还有一只巨大的慢山。
林弥看了很久。
“这是慢山刻的?”
“嗯。刻了快一个月。”
慢山慢慢点头。
“手……慢。”
林弥笑了。
“特别好看。”
原野在旁边补充:“我本来想帮忙,它不让。”
慢山又慢慢说:“自……己……刻。”
林弥低头看着那块石板,忽然有点鼻酸。
“谢谢你,慢山。”
慢山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你……长……大……了。”
林弥点头。
“嗯,十七岁了。”
原野在旁边插话:“等你十八岁,我再送你一个大的。”
林弥立刻警惕起来。
“你想送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先别说。”
原野笑得不行。
挂断视频以后,林弥又陆续收到了很多消息。
闻迟发来一张北线新桥址的最新照片,告诉她连接线方案已经通过初步评审,后续还要完成详细设计和审批。老纪在照片角落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退休快乐。】
旁边有人用笔补了一句:
【明天继续上班。】
林弥笑得差点把水喝呛。
贺青则送来一份旧桥的手绘图,图上有他年轻时写下的修改意见,还有闻北山在旁边留下的一句批注:
【这回总算算对了。】
林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
她把图保存好,准备以后找个地方挂起来。
午后,白门也发来了消息。
小雨用右手写完了“林弥”两个字。
照片里的字歪歪扭扭,第二个字写得尤其费劲,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纸边还有一点浅浅的墨迹,像是写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林弥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给小雨回了一句: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小雨很快回复:
【之一?】
林弥愣住,随即笑起来。
【你怎么也开始计较这个了?】
【因为我写了很久。】
林弥立刻改口。
【那就是最好的。】
小雨发来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我今天能坐车去走廊了。】
林弥猛地坐直。
【真的?】
【嗯。】
【许医生同意了。】
【M-0很紧张。】
林弥忍不住笑。
【它肯定把车检查了八百遍。】
【差不多。】
【那你看见外面的花了吗?】
【还没有。】
【今天只到走廊。】
林弥想了想。
【没关系。】
【下次再往前一点。】
小雨回复:
【好。】
林弥放下终端,忽然想去白门看看。
但她刚走到门口,就被岑昼叫住了。
“去哪儿?”
“白门。”
“现在?”
“嗯,小雨今天能坐车去走廊了。”
岑昼看了一眼时间。
“她刚完成训练,应该需要休息。”
林弥停住。
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明天再去。”
岑昼点头。
“晚上大家要来,先帮忙准备。”
林弥转头看向厨房。
桌上已经摆满了食材。
“这么多?”
“石叔要来。”
“哦。”
林弥立刻理解了。
石叔一个人的饭量,抵得上半个聚居点。
她撸起袖子,走进厨房。
“我来洗菜。”
岑昼把一篮蘑菇递给她。
林弥洗到一半,忽然问:“岑昼。”
“嗯?”
“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
岑昼没有抬头。
“晚上再看。”
“现在不能说?”
“不能。”
“透露一点?”
“不能。”
林弥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没准备?”
岑昼看了她一眼。
“准备了。”
“那是什么?”
“晚上看。”
林弥气得笑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会吊人胃口了!”
岑昼继续切菜。
“蘑菇洗完了?”
“没有!”
“那先洗。”
林弥把蘑菇往水里一按,溅了自己一身。
岑昼看了她一眼,默默递来一条毛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我十七岁了,你还这样管我。”
“十七岁也要洗菜。”
“十八岁呢?”
“也要。”
“二十岁?”
“也要。”
林弥笑得直摇头。
“那我以后不在家住了怎么办?”
岑昼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没回答,反倒认真起来。
“我以后肯定会出去住的吧?”
岑昼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
“有可能。”
“你会不习惯吗?”
“会。”
林弥愣住。
她没想到岑昼回答得这么直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会拦着我吗?”
“不会。”
“真的?”
“嗯。”
林弥低头看着水里的蘑菇,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岑昼把另一篮菜放到她旁边。
“但出去住之前,至少得学会做饭。”
林弥抬头。
“我会啊!”
“你上次把锅烧糊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忘了关火。”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岑昼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所以还得练。”
林弥气得把一只蘑菇扔进篮子。
“练就练!”
晚上的生日饭吃得格外热闹。
石叔来了,芽冬来了,灰尾来了,阿留也来了。阿慢负责在屋里飞来飞去传话,结果传到一半偷吃了一块蛋糕,被林弥当场抓住。
“你不是说要帮忙吗?”
阿慢嘴边还沾着奶油。
“我帮了啊。”
“帮什么了?”
“帮你尝味道。”
林弥气得笑起来。
灰尾在旁边补刀:“那你尝出来了吗?”
阿慢认真点头。
“好吃。”
芽冬翻了个白眼。
“废话。”
大家笑成一团。
石叔坐在最大的椅子上,慢慢吃着蘑菇汤。它今天特意带来一只自己做的木盒,盒子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石头吊坠。
吊坠上刻着一朵花。
“给……你。”
林弥接过来,轻轻摸了摸。
“谢谢石叔。”
石叔慢慢点头。
“长……大……了。”
林弥笑了。
“你们今天怎么都说这句话?”
石叔想了很久。
“因……为……真的。”
林弥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起来。
吃完饭以后,大家一起唱了生日歌。
唱得很乱。
灰尾跑调,阿慢抢拍,石叔慢了整整两句,芽冬唱到一半还在纠正灰尾的音准。岑昼站在旁边,声音不大,却一直跟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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